春天又一次来临。
1946年的春天,比往年似乎暖和得早些。山林里的积雪早早融化,溪水比往年更汹涌,哗啦啦的声响日夜不停。树枝上的新芽冒得飞快,几天工夫就从嫩黄变成翠绿。野花开得漫山遍野,空气里都是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。
但徐家村的人们,心思已经不在这些自然景色上了。
从去年秋天开始,村里就陆续来了些陌生人。说是“王先生”请来干活的工人,但个个看着都不像普通苦力——虽然穿着粗布衣服,干起活来也卖力,但眼神机警,动作干练,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。
他们白天在村里帮着修路、盖房、干农活,跟村民们相处融洽。但一到晚上,就会神秘消失,第二天早上又准时出现。有人好奇问过,他们只说在山上有个临时工棚,住那儿方便。
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真相。
这些人,是陈老板带来的。
去年秋天,王籽丰和陈老板进行了一次长谈。地点就在竹屋,两人关上门,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。没人知道具体谈了什么,但那次之后,陈老板的态度明显变了——从之前的谨慎试探,变成了现在的全力配合。
“王先生的计划,我们全力支持。”陈老板当时这样说,“需要人,我们出人;需要物,我们尽力;需要保密,我们绝对保密。”
于是,就有了这些“工人”。
他们真正的身份,是从根据地挑选出来的技术人员和学徒。有的是铁匠出身,懂点打铁;有的是木匠,会做木工;还有几个是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,脑子灵光,学东西快。
他们的任务,是进入王籽丰建在深山里的加工区,学习操作那些设备,掌握制造技术,然后把技术带回根据地,培养更多的人。
培训从冬天就开始了。
王籽丰每天带着这些人,步行五十里山路,进入那个隐蔽的峡谷。一开始,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——谁能想到,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,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设施齐全的地下工厂?
宽敞的厂房,明亮的电灯,轰鸣的机器,还有那些他们从未见过、甚至从未听说过的设备……
“这……这都是王先生一个人弄出来的?”一个年轻学徒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是。”王籽丰回答得很简单,“费了不少功夫。”
他没有过多解释。有些事,解释越多,漏洞越多。不如让大家自己去看,去学,去感受。
培训分为几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是基础理论。王籽丰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,讲解机械原理、材料特性、加工工艺。他不用高深术语,而是用生活中的例子打比方:车床就像削萝卜,铣床就像刨木板,磨床就像磨刀……
这些学员虽然基础差,但学习热情极高。他们知道,这些知识是宝贵的,是组织急需的。每个人都带着小本子,认真记录,不懂就问。
第二阶段是设备操作。王籽丰手把手地教他们操作每一台设备:怎么开机,怎么设置参数,怎么装夹工件,怎么选择刀具,怎么测量精度……
一开始,学员们都很紧张。面对这些精密的机器,他们生怕操作错了弄坏。王籽丰鼓励他们:“机器是工具,是为人服务的。大胆试,错了没关系,修就是了。”
在一次次实践中,学员们渐渐熟练起来。车床的车刀切削出光滑的轴,铣床的铣刀加工出平整的平面,钻床的钻头打出笔直的孔……
看着粗糙的毛坯在自己手里变成精致的零件,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。
第三阶段是维修保养。王籽丰教他们如何日常维护设备:加油、清洁、检查、调整。还教了一些常见故障的排除方法:电机不转怎么办,精度不准怎么办,异响怎么办……
“设备就像人,需要爱护。”他说,“好好保养,能用几十年。不爱护,几天就坏了。”
整个冬天,培训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王籽丰白天在加工区教学,晚上回竹屋休息。有时候徐翔会来找他,他就顺便教徐翔一些更基础的知识——这孩子聪明,学得比那些成年学员还快。
阿无也常来。她现在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了,虽然还是很少主动开口,但问她会回答。她喜欢看那些机器运转,一看就是半天,眼神专注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有一次,王籽丰正在讲解齿轮传动原理,阿无突然开口:“齿……轮。”
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王籽丰回头看她:“阿无,你说什么?”
阿无指着桌上的齿轮模型:“齿轮……转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这是阿无第一次主动说话,而且说的是这么专业的词。
王籽丰走到她面前,拿起齿轮模型:“对,这是齿轮。它会转,带动别的齿轮一起转。”
阿无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但从那天起,她来加工区的次数更多了。有时候会帮着递工具,有时候会帮着清理铁屑。虽然还是不说话,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——像是理解,像是参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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