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沈墨把那张“企业需提供法定代表人母亲健在证明”的文件拍照发到了工作群。
附文只有三个字：“谁要的？”
群里死寂三分钟。
然后省市场监管局局长私信跳出来：“沈主任，这是下面县局的老黄历了，我马上让他们整改……”
“不是整改。”沈墨回复，“是查清楚，谁定的规矩，谁在执行，谁在受益。下午三点，我要这个县局所有班子成员到我调研现场解释。”
他关掉手机，看向车窗外。调研车队正驶入永川省最偏远的青林县，路两边是连片的废弃厂房。
坐在副驾的调研组成员、省发改委法规处副处长陈涛回头苦笑：“沈主任，这一路上，类似的奇葩证明我们已经收集了十七种——有要求企业证明‘土地证上的树还活着’的，有要求证明‘厂房夜间不产生噪音’的，最离谱的是这个——”
他递过平板电脑。
屏幕上是一张表格：《企业环保达标承诺书补充条款》，其中第九条写着：“需提供本企业过去十年所有员工未患呼吸道疾病的医院证明（含已离职员工）”。
沈墨盯着那条款看了十秒。
“定这个条款的人，”他声音平静，“要么是天才，要么是疯子。”
“是县环保局副局长的儿子开的‘健康证明代办公司’。”陈涛早就查清楚了，“代办一份证明收费八百，去年营收二百四十万。”
车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还有更狠的。”司机老张突然插话，他是本地人，“青林县有个纺织厂，三年前申请扩建，所有手续都齐了，就卡在消防验收——说厂房外墙颜色不符合‘消防警示色标准’。厂长把外墙刷了三次，红橙黄都试过了，还是不给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沈墨问。
“因为消防验收科长的妹夫，开了家涂料厂。”老张打方向盘拐进县开发区，“得用他家的‘特制消防涂料’，一平米三百，比市场价贵六倍。”
车队在开发区管委会门前停下。
沈墨下车时，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——不是官员，是企业主。他们举着的不是欢迎横幅，而是A4纸打印的标语：
“审批三年等白头”
“证明我妈是我妈”
“沈主任，救救企业！”
人群最前面是个白发老头，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沈墨快步上前扶住：“老先生，您这是干什么？”
“我是光华机械的老赵啊！”老头眼泪纵横，“上周视频里那个！您说了营商环境要改，我……我把注销申请撤回来了！厂子不关了！三百个工人，有饭吃了！”
周围响起掌声，夹杂着哽咽。
沈墨扶老人起来，转身对赶来的县领导说：“今天调研，不听汇报。我就做三件事——第一，现场受理企业投诉；第二，现场督办积压审批；第三，现场撤换不作为干部。”
他指了指管委会大厅：“现在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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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，管委会一楼大厅变成临时接访点。
沈墨坐在长桌前，面前堆着企业主递来的材料。陈涛带三个组员在旁边登记，县里二十多个部门一把手站在后排，脸色煞白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中年女人，开食品加工厂的。
“沈主任，我厂子扩建，需要环评、消防、规划三个许可。每个部门都说‘等上会研究’，研究了两年！我问到底什么时候能上会，规划局说‘领导出差了’，消防队说‘系统升级’，环保局最绝——说‘负责盖章的人生孩子休产假了，等她回来’。”
沈墨看向县规划局局长：“解释。”
局长冒汗：“那个……确实有领导出差……”
“哪个领导？去哪出差？出差几天？会议记录拿出来。”沈墨语速极快，“现在拿。”
局长手忙脚乱翻手机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记错了，不是出差，是培训……”
“那就是撒谎。”沈墨对陈涛说，“记下来，该局长涉嫌故意拖延审批，建议纪委监委介入调查。现在——”他转向女人，“你的三个许可，今天能办完吗？”
女人愣住：“今……今天？”
沈墨看向后排：“环保、消防、规划，三个部门负责人出列。给你们两个小时，现场联合会审。如果符合条件，现场出许可；如果不符合，当场书面告知缺什么材料。能不能做到？”
三人面面相觑，最后咬牙：“能！”
现场响起第一阵欢呼。
第二个企业主上来时，手里捧着个玻璃罐。
“沈主任，这是我厂生产的辣椒酱。”他是个憨厚汉子，“我想注册个商标，都设计好了，叫‘老干爹’。商标局说不行，会和‘老干妈’混淆。我改叫‘亲干爹’，还说不行。我又改叫‘真干爹’……”
“最后批了吗？”沈墨问。
“批了。”汉子苦笑，“批的是‘老干爹辣酱（特供版）’，条件是每年给商标局领导送两百箱。去年我送了，今年又要，我说能不能少点，他们就把我商标申请驳回了，说‘产品包装涉嫌抄袭’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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