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重新归于沉寂的老式收音机，此刻仿佛比它作为“砖头”时更加沉重。它不仅仅是一件物品，更是一个潘多拉魔盒，释放出了名为“真相”的、令人绝望的怪物。车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压抑。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，青筋虬结。母亲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、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象，身体微微发抖，仿佛在抵御着无形的严寒。
“地外实体……攻击……” 父亲几乎是咬着牙，重复着这几个词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这不再是猜测，不再是谣言，而是来自文明残存权威的、用最后力气发出的、血淋淋的诊断书。他们一直以来的恐惧和猜测，以最坏的方式被证实了。
林凡低头看着膝头的收音机，那泛黄的塑料外壳此刻像一块烙铁，烫得他几乎无法触碰。他刚才还为了让它发声而欣喜，现在却宁愿它永远沉默。无知有时是一种残忍的保护，而知晓真相，则意味着必须直面那无底的黑暗。
“再……再听听看。”母亲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，带着一丝不肯死心的侥幸，“也许……也许还有别的消息？避难所……广播里不是说有避难所吗？”
是啊，那断断续续的广播里，似乎也提到了“官方避难所”。那是绝望中唯一能看到的、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光。
林凡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他再次拿起导线，动作却比之前迟缓、沉重了许多。连接点烟器接口时，他的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滋啦……”
熟悉的电流杂音和白噪音再次响起，但这一次，这声音不再代表希望和技术带来的成就感，而是像一个垂死文明的呻吟，充满了不祥的预兆。
他缓慢地、极其耐心地旋转着调谐旋钮。齿轮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车内格外清晰。他的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，努力地从一片混乱的“哗——”声和刺耳的静电干扰中，分辨着任何一丝可能的人类语音。
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收音机里大多数时候只有各种毫无意义的噪音，像是整个星球的电磁环境都被彻底搅乱了。偶尔，会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、扭曲到无法辨认的说话声，像是来自极其遥远的电台，或者是从电离层偶然反射回来的、早已过时的信号碎片，充满了幽灵般的诡异。
父亲将车开得更慢了，几乎是蠕行，以便林凡能更专注地调节。
突然，在一个稍微清晰的波段，一个不同于之前那个沉稳男声的、略显急促且带着明显杂音的女声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：
“……注……意……重复……这里是……第七区……联合……避难所……广播……”
“……接收……幸存者……位置……东经……116……北纬……40……附近……”
“……遵循……指示……保持……秩序……接受……检疫……”
“……我们……遭遇……不……明……外……星……武……力……攻……击……”
这个词组，“外星武力攻击”，再次出现，如同冰冷的锥子，扎进听众的心里。女声的语调在这里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，但很快又被强制压下的、程序化的平稳所取代。
“……保持……冷静……保持……秩……序……不……要……前……往……城……市……”
“……重……复……前……往……指……定……避……难……所……方……向……”
“……信……号……受……到……干……扰……可……能……无……法……持……续……”
“……愿……人……类……文……明……永……存……”
“存”字的尾音被一阵空前尖锐、如同无数玻璃碎片刮擦金属的噪音彻底撕裂、吞噬。随后，整个波段被一种单调、强大、充满恶意的“嗡嗡”干扰音所占据，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类的声音。
这嗡嗡声不像自然的静电，更像是一种主动的、带有压制性质的电子屏障。
林凡的手指僵在了旋钮上。
第七区联合避难所？东经116，北纬40？那似乎是在原本首都圈的范围内。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，何其遥远！中间隔着已经沦陷、沦为地狱的人口密集区，隔着无数未知的危险。这个信息，对于他们而言，几乎是一个残酷的玩笑。
而广播里反复强调的“保持秩序”、“接受检疫”，在经历了聚集点为水而战的混乱后，听起来更是充满了讽刺意味。秩序？在生存面前，秩序是多么脆弱的装饰品。
最重要的，是那再次被确认的、“不明外星武力攻击”的消息。这不是意外，不是自然灾害，是一场有预谋的、来自星海之外的、旨在毁灭的战争。他们，地球人类，是猎物。
“关了吧。”父亲的声音嘶哑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。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，或者说，是绝望到了极致，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冷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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