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壬午年腊月,收张铁匠魂。其人烧死,焦黑如炭。酿‘焦骨醺’,饮之可耐火。但饮者当夜必自焚。”
这哪里是酿酒记录,分明是……诅咒清单。
翻到最后几页,林晚照看到了母亲的名字:
“癸酉年五月初五,收苏婉(儿媳)魂。其人酿酒时失足坠入酒缸,窒息而死。酿‘窒息醺’,饮之可闭气一时三刻。然此醺有异,坛常自鸣,似有话说。”
母亲不是病死的,是淹死在酒缸里的?林晚照的手开始发抖。她继续翻,最后一页是爷爷的笔迹:
“癸未年七月初七,收赵沈氏(赵家媳)魂。其人难产,一尸两命。怨气冲天,以七符镇之,封二十年。待孙女晚照归,以醺女之血开坛,诵《往生咒》七七四十九遍,或可超度。若不成……则以身饲醺,平其怨。”
页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晚照,爷爷对不起你。林家的债,本该爷爷还,但爷爷老了,还不动了。你若见信,速离此地,莫回头。那坛鬼醺,莫开,莫碰,莫问。切记!”
字迹潦草,能看出爷爷写时很急。所以爷爷既希望她回来超度,又希望她远离危险?
林晚照合上册子,问林有福:“我母亲那坛酒在哪里?”
林有福脸色变了变:“你……你要看?”
“她是我母亲,我有权知道。”
林有福沉默良久,走到酒窖最角落,移开几个空坛子,露出一个小一号的酒坛。坛身是白色的,像骨瓷,上面贴着一道黄符。
“这就是‘窒息醺’。”林有福说,“你爷爷封了后,一直放在这里。但每年你母亲忌日,坛子都会自己移动位置,像是……想出来。”
林晚照走近,手放在坛身上。冰凉,但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,像心跳。她闭上眼睛,仿佛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,很轻,很悲。
“娘……”她轻声唤道。
坛子震动得更厉害了。那道黄符“嗤”的一声,自燃起来,化作灰烬。
坛盖“咔”地一声,裂开一条缝。
林有福脸色大变:“不好!它要出来!”
话音未落,坛盖飞起,一股白气从坛中涌出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状——正是林晚照记忆中的母亲,但脸色惨白,眼睛是两个黑洞,脖子上有一圈淤青,像是被勒过。
“晚儿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空洞飘忽,“你回来了……”
“娘!”林晚照想扑过去,但林有福拉住她。
“别过去!她现在是鬼醺的魂,已经不是你的母亲了!”
母亲(或者说母亲的魂)飘到林晚照面前,伸手想摸她的脸,但手穿了过去:“晚儿,娘对不起你……娘不该学酿酒……不该做林家的醺女……”
“娘,你是怎么死的?”
母亲的眼神变得痛苦:“不是失足……是你爷爷……他需要一个新的醺女来酿鬼醺……但你母亲我不想让你接……他就……他就把我推进了酒缸……”
林晚照如遭雷击,看向林有福。林有福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“是真的?”林晚照声音颤抖。
“你爷爷……也是没办法。”林有福艰难地说,“林家不能没有醺女。你母亲不愿做,你奶奶又早逝,只能……”
“所以他就杀了自己的儿媳?”林晚照吼道,“就为了让我接这个该死的班?”
母亲摇头:“晚儿,别怪你爷爷……他也是被逼的……林家的鬼醺,已经酿了三百年……欠下的债,还不清了……每酿一坛鬼醺,就要有一个林家人献祭……你奶奶是,娘是,下一个……就是你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醺女每开一坛鬼醺,就要用自己的血为引。”母亲说,“开得越多,血越少,最后血尽而亡,魂也被收入酒中,成为新的鬼醺……这就是林家醺女的宿命……”
林晚照想起《醺谱》上写的“三不收”最后一条:“不收至亲者”。原来不是不收,是收了就要用至亲的命来还?
“那坛‘鬼醺’……”林晚照看向石台上那坛酒,“里面的赵家媳妇……”
“她也是醺女。”母亲说,“赵家的醺女。赵家和我们林家一样,都是。但二十年前,赵家绝后了,最后一个醺女就是那个媳妇。她难产时,你爷爷去收魂,其实是为了……夺取赵家的酿酒秘法。”
林晚照感到天旋地转。这一切比她想象的更黑暗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母亲。
“毁了所有鬼醺。”母亲说,“用你的血,滴进每一坛酒里,然后砸碎酒坛,放所有的魂出来。它们会去找债主索命,但不会找你,因为你是解放它们的人。”
“那我会怎样?”
“你会……成为所有的公敌。”母亲说,“但至少,你能活下去。”
林晚照看向酒窖里那几十个酒坛。每一个里面都困着一个枉死的魂,每一个都是林家的罪孽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毁。”
“不行!”林有福喊道,“毁了鬼醺,林家的庇护就没了!醺泉村会遭殃的!那些喝了鬼醺的人,都会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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