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承志安慰了几句,帮忙张罗些杂事。间隙里,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昨晚听到的哭声。
旁边一个本家堂哥听了,脸色微微变了变,四下看看,压低声音:“你也听见了?是村西头柳三嫂……她男人前年矿上没了,留下个傻儿子,日子难熬,经常半夜哭。这山谷拢音,她家又住在喇叭口上,一哭,满山谷都是回声,瘆人得很。久了,大家也习惯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张承志心下稍安,看来是自己想多了。科学解释得通,特殊地形造成的声学现象。
接下来的两三天,他忙着丧仪,守夜,送殡。二叔公入土为安后,他才算清闲下来,开始认真拾掇老屋。屋顶有几处瓦碎了,他借了梯子爬上房顶更换。站在高处,整个村子的地形看得更清楚。村子坐落在一个东西走向、狭长的葫芦形山谷底部,两侧是陡峭的山崖,自家老屋位于葫芦肚偏上的位置,而堂哥所说的柳三嫂家,在西边葫芦嘴的狭窄处。这种地形,确实容易产生强烈的回声,甚至多重回声。
然而,就在他以为找到了合理解释,逐渐适应山谷夜晚的寂静和偶尔被放大的自然声响时,更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天下午,他去后山给爹妈留下的几分菜地除草。天气闷热,山林里寂静无人。他干累了,坐在田埂上喝水,望着对面郁郁葱葱的山崖,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:“啊——!”
洪亮的声音冲出喉咙,撞在对面的崖壁上,立刻反弹回来:“啊——!”
一声接一声,回声在山谷间来回碰撞,开始还清晰,渐渐变得模糊、叠加,到最后,竟隐隐约约变成了另一种调子,不再是单纯的“啊”,而像是被拉长、扭曲的“唉……哟……”,带着点凄凉的拖腔,在空旷的山林里孤零零地回荡了好几遍,才彻底消失。
张承志愣住了,握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。是自己的错觉?还是声音在山谷反射中发生了奇特的变频?
他试着又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
“有人吗……有人吗……人吗……吗……”
回声依旧,但这一次,在那些逐渐衰减的“人吗……吗……”的尾音里,他分明听到,似乎掺杂进了一声极其轻微、短促的、类似冷笑的“哼”声,一闪即逝,快得让他无法确定是否真实。
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猛地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山林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地上投下晃动光斑。
是心理作用?还是这山谷的回声,真的有点邪门?
那天晚上,他特意留意着。夜深人静时,那种被层层叠叠、扭曲放大的呜咽声果然又隐隐传来了,还是柳三嫂的哭声。但听着听着,张承志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。
他听到的,不仅仅是哭声的回声。
在那些回荡的呜咽间隙里,在回声逐渐减弱、即将消失的临界点,他捕捉到了一些……别的东西。
极轻微的、嘀嘀咕咕的说话声,语速很快,听不清内容,像是有几个人在远处低声急促地交谈。
一两声短促的、像是木门突然关上的“砰”响。
甚至有一次,在哭声最高亢的一阵回声后,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,尖利而短暂,随即被更多的回声淹没。
这些声音都极其微弱,夹杂在主体回声的“背景噪声”里,稍纵即逝,不集中全部注意力根本分辨不出。但它们真实存在。不是柳三嫂哭声中应该有的。
张承志感到一阵寒意。他开始怀疑,这山谷收集和反弹的,不仅仅是当下发出的声音。难道……还能回放出过去的声音?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
第二天,他去找了老孙头。代销点里没别人,他直接问:“孙伯,咱们这山谷的回声,是不是一直这么……怪?”
老孙头正在整理货架,闻言手顿了一下,慢慢转过身,看着张承志,眼神里有种了然,又有些更深的、讳莫如深的东西。“听出来了?”他叹了口气,走到柜台后坐下,又点起一根烟,“咱这地方,老辈子叫‘’。都说这山有灵,声音钻进去,就像种子埋进土里,不知道啥时候,就会冒出来……有时候冒出来的,不光是原来的调调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回声会变?还会带回别的声音?”张承志追问。
老孙头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模糊了他的脸:“变不变,带不带别的,谁说得清?也许是你心里有事,听岔了。也许……是这山记得的东西太多了。”他磕了磕烟灰,“你知道你二叔公咋摔的吗?”
张承志摇头。
“他半夜起来,说听见院子里有人叫他,是他早就过世的老伴的声音。他应了一声,出去看,脚下踩空,就……”老孙头的声音低下去,“有人说,他是被‘回声’叫走的。”
张承志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晚上尽量别出声,尤其是叫名字,应声。”老孙头最后告诫道,“有些声音,出去了,就不知道会带回什么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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