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看镜面,按照三叔公说的,直接翻过来,看向镜子背面。
老式的镜子,背面是水银涂层,早已斑驳。但此刻,在那斑驳的涂层上,赫然映出了一些……东西。
不是他熟悉的房间倒影。
而是一张模糊的、扭曲的、仿佛浸在水底又被搅乱的脸的轮廓!那张“脸”没有清晰的五官,只有两个黑洞般的“眼窝”,和一个咧开的、似笑非笑的“嘴巴”的阴影。更可怕的是,在这张脸的周围,影影绰绰,还有更多细小、模糊的扭曲影子,像无数挣扎的手臂,或蠕动的根须,簇拥着那张主要的“脸”。
所有这些影像,都透着一股浓烈的、绝望的、非人的怨毒气息。
李建国手一抖,镜子差点脱手。他猛地将镜子扣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那不是幻觉。镜子背面,真的映出了东西!来自井底的东西!
“看见了吧?”三叔公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,不知何时,老人也出来了,拄着拐棍,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“那就是‘魇’。不止一个……是很多‘东西’,缠在一起,成了气候。它们饿了,渴了,怨气冲天。”
李建国抬起头,脸色惨白:“三叔公……那到底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以前死在井里的冤魂,可能是打井时惊动的山精地怪,也可能……是这旱灾本身生出的‘秽’。”三叔公缓缓道,“不管是什么,它现在趴在水脉上,不送走,井永不会出水,村子……也永无宁日。”
“怎么送?”李建国声音沙哑。
三叔公沉默良久,才说:“用‘引子’,把它从井里引出来,带到远离水脉的至阳至燥之地,用桃木火……烧了。但‘引子’必须足够‘香’,能让它离开巢穴。”
“什么是……‘足够香的引子’?”李建国问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却不愿意相信。
三叔公的目光,落在李建国身上,那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悲哀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:“你。你是李家的根苗,喝这井水长大,魂里有井的印记。你对它来说,最‘香’。”
“我?!”李建国后退一步,“怎么引?跳下去吗?!”
“不。”三叔公摇头,“跳下去你就没了。是‘叫魂’。你站在井边,叫它的名字——如果它有名字的话。或者,叫出你曾祖父打井时,可能许诺过、或者触犯过的‘那位’的名讳。用你的血,滴在井沿上,作为路引。然后,你往村外晒谷场走,一路走,一路低声重复叫。不能停,不能回头。听到任何动静,感觉有任何东西跟着你,都不能停,不能回头。一直走到晒谷场中央,那里已经备好桃木柴火。你站进柴火圈里,我们点火。”
“它……会跟着我?”
“如果它对你‘感兴趣’,如果血引和叫魂起了作用,它就会离开水脉,跟着你的‘生气’走。”三叔公顿了顿,“但这也最危险。一旦你中途害怕,回头看了,或者停了,它就可能立刻扑上来……或者,把你拖进某个路边的阴影里,那里可能连着另一口枯井。”
李建国浑身冰冷。这简直是一场拿自己当诱饵的、生死未卜的疯狂赌博。
“没有……别的办法了吗?”他艰涩地问。
三叔公摇摇头:“老辈子传下的,就这一个法子。以前用过,成过,也败过。败了……‘引子’就没了。”
夜色深沉,井口的白雾似乎更浓了些,缓缓蠕动着,像有生命。
李建国看着那口吞噬了黑暗的老井,又看看三叔公苍老而决绝的脸,想起村里那些干裂的田地、孩子们渴求的眼神、王老憨孙子诡异的死状……还有镜子里那张扭曲的、充满怨毒的“脸”。
一股混合着恐惧、责任和破釜沉舟的狠劲,慢慢涌了上来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嘶哑:
“什么时候……开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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