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有看不见的手,轻轻拂过了衣袖。
“啊!”林秀短促地惊叫一声,手一抖,打火机脱手飞出,火光熄灭。她连滚爬爬地退出东厢房,撞在对面堆放的朽木上,也顾不上疼痛,拼命冲向通往堂屋的小门,冲进屋,反手将门死死关上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。
她知道了。她知道姑姑的秘密了。
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嫁衣。那是一件“”!一种极其阴损邪恶的冥婚或者镇压仪式!姑姑当年,是被迫穿上这件嫁衣,用眼泪(甚至可能是血泪)完成了某种“妆扮”,然后魂魄被锁在了这件衣服里?或者,衣服里锁着别的什么东西,而姑姑是献祭品或者看守者?
所以姑姑苍老得那么快,所以她没有镜子(怕看到不该看的?),所以她总是戴着左手手套(手上有什么印记?),所以家里弥漫着那股甜腥气(是眼泪?还是别的什么?),所以她夜里会听到诡异的哭声……
那件嫁衣,是活的?或者说,里面附着什么东西?
林秀瘫坐在地上,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几乎将她淹没。她该怎么办?告诉姑姑她知道了?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?
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是姑姑回来了。
林秀连滚爬爬地回到自己房间,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她听到姑姑进院,在堂屋走动,然后,脚步声停在了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前。
沉默。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接着,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,开门的声音,姑姑走进后院,然后,是那间东厢房门被打开的声音。
没有惊叫,没有质问。只有一片死寂。
但林秀能感觉到,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从后院的方向,透过门缝,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,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。
晚饭时,姑姑什么都没问。她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摆好碗筷,但林秀注意到,姑姑左手戴着手套的手指,在拿筷子时,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。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差,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。
桌上的咸菜黑得像墨,稀粥冒着微弱的热气。煤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长长的,扭曲晃动。
姑姑忽然抬起头,看向林秀。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,浑浊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翻涌着林秀完全无法理解的、沉重到令人绝望的情绪。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被撞破秘密的惊慌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麻木的哀戚,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。
她张了张嘴,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只发出一个极其沙哑、轻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:
“吃吧。”
然后,她低下头,开始缓慢地、一口一口地,喝着自己碗里那已经没什么热气的粥。每一口都吞咽得十分艰难,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,而是沙子。
屋子里,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,和那无处不在的、仿佛从墙壁缝隙、地砖下面渗透出来的,甜腥腐朽的冰冷气息。后院那间东厢房,像一个沉默的、充满恶意的黑洞,它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,即便隔着几道门墙,也沉沉地压在林秀的心头,让她喘不过气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深夜,那诡异的、带着回音的哭泣声,再次准时响起,飘飘忽忽,时远时近,仿佛就环绕在这间老屋周围,也缠绕在林秀的梦境边缘。
这一次,林秀在极度的恐惧和半梦半醒的恍惚中,仿佛听到,那哭泣声里,隐约夹杂着一个含糊的、充满诱惑和恶意的低语,像是在对她说话:
“……来呀……来试试……这嫁衣……多好看……”
“……替你姑……穿上它……你就……解脱了……”
林秀猛地惊醒,冷汗涔涔。窗外夜色正浓。
而堂屋方向,隐隐传来姑姑极力压抑的、痛苦的啜泣声,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,仿佛有人正在黑暗中,反复抚摸着某件冰冷光滑的东西。
第二天清晨,林秀在收拾碗筷时,无意中瞥见,姑姑平时戴着的左手手套边缘,露出了一小截皮肤。
那皮肤上,赫然有一个暗红色的、泪滴形状的印记。
和画像中那个年轻姑姑脸上的朱砂泪痣,位置一模一样。
林秀的手一抖,瓷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姑姑闻声从灶间出来,看到地上的碎片和林秀惨白的脸,目光落到自己忘了拉紧的手套上。她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悲伤、了然和某种更深绝望的平静。
她没有责怪林秀,只是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一片一片地,将碎瓷捡起来。
“你都看见了。”姑姑的声音很轻,不是疑问。
林秀说不出话,只是点头。
“那件嫁衣,”姑姑没有抬头,继续捡着碎片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是咱们林家的‘债’。每一代,都要有一个女儿,在腊月十八,穿上它,流干眼泪,完成‘哭嫁’。不是为了嫁人,是为了‘镇住’咱们家祖上惹下的一个东西。眼泪流干了,魂儿的一部分,也就锁在那衣服里了。穿着它的人,就成了‘守衣人’,守着那东西,也守着这个家,直到……下一个接替的人出现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