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也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。
首先是家里的镜子,全部被收起来了,一块不留。连能反光的水缸表面,都被姑姑用一块旧布盖着。
其次是姑姑的左手,总是戴着只洗得发白的棉线手套,即使做饭洗碗也不摘。有次林秀不小心碰了一下,姑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脸色都变了。
还有那股甜腥气,始终弥漫在屋子里,尤其是靠近后院方向时,更加浓烈。林秀问过是什么味道,姑姑只说:“山里潮湿,老房子都这样,有点霉味,我点了驱虫的草药。”
但林秀知道,那绝不是普通的霉味或草药味。
第三天下午,姑姑说要去村东头一户人家拿点绣花样,嘱咐林秀看家,别乱跑,尤其是后院。林秀满口答应。
姑姑的身影刚消失在路口,林秀的心就活络起来。那个被禁止的后院,那个上了锁的东厢房,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。恐惧抵不过强烈的好奇。
她先是在堂屋和灶间仔细搜寻,看有没有钥匙,但一无所获。后院的门从里面闩着,是老旧的门闩,没有锁眼。她试着推了推,门纹丝不动。
难道没有钥匙就进不去?姑姑总要进去的。她回忆着姑姑的行动,目光落在了堂屋神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、挂在墙上的小竹篮上。她走过去,踮脚取下竹篮。里面是些零碎杂物,针头线脑,顶针,还有几块干净的旧布。她伸手在底下摸索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是一把黄铜钥匙,样式很老,磨得发亮。
林秀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拿着钥匙,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。钥匙插进同样古旧的铜锁孔里,轻轻一拧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她取下锁,抓住冰凉的门闩,用力向旁边一拉。
门开了。
后院比她想象的小,只是一个狭窄的长条形空间,一边是高耸的、长满枯藤的崖壁,另一边就是老屋的后墙。地上铺着碎石子,墙角堆着些破瓦罐和朽木。光线被崖壁和屋檐遮挡,即使是白天,这里也显得异常昏暗、阴冷。
而就在这昏暗院子的最东头,紧贴着崖壁,就是那间上了锁的东厢房。单扇的木门,门板上用鲜红的、已经有些褪色的漆,画着一些扭曲古怪的符号,像是符咒,又像是某种警告。门楣上还挂着一面巴掌大的、边缘生着绿锈的青铜镜,镜面模糊,正对着门口。
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,正是从那扇门后面浓郁地散发出来的。
林秀走到门前。门没有锁,只用一个粗大的木插销从里面插着。她想起姑姑的警告,手有些发抖。但好奇心和对秘密的渴望压倒了一切。她深吸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气,颤抖着伸出手,握住了潮湿滑腻的木插销,用力一拔。
吱嘎——
木门向内开了一条缝,更浓烈呛人的气味涌出。里面一片漆黑。
林秀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啪一声点亮。微弱的火苗跳动,勉强照亮门内一小片区域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正对门口的一张老旧梳妆台。台上没有镜子,空荡荡的,积着厚厚的灰。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,却搭着一件衣服。
一件大红色的嫁衣。
不是现代婚纱的样式,而是老式的那种,绸缎面料,颜色红得刺眼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灰尘覆盖下,也透着一种不祥的鲜艳。嫁衣上绣着繁复的金线龙凤图案,但那些图案的线条有些扭曲,龙凤的眼睛位置,用的是两颗小小的、黯淡无光的黑色珠子,在火光映照下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嫁衣旁边,放着一个打开的、同样蒙尘的梳妆盒,里面没有首饰,只有几缕干枯的、纠缠在一起的黑色长发。还有一个巴掌大的、颜色暗沉的小瓷瓶,瓶口敞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林秀的目光移到梳妆台旁边的墙壁上。
那里挂着一幅画像。画像已经很旧了,绢布发黄,但上面的人像依然清晰。
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。和林秀差不多年纪,眉眼甚至和林秀有几分相似,只是眼神空洞,嘴角向下抿着,脸上没有任何新嫁娘的喜气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戚和……恐惧。她的脸颊上,靠近眼角的位置,用朱砂点着一颗小小的、泪滴形状的红痣。
画像下方,有一行小字,字迹娟秀,却透着一股绝望:“林氏女秋月,于庚申年腊月十八出阁。泪尽而妆成,魂锁红衣中。”
林秋月?姑姑?腊月十八出阁?泪尽而妆成?魂锁红衣中?
林秀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。她猛地想起晚上听到的诡异哭声,想起姑姑苍老憔悴的脸和总是戴着手套的左手,想起家里没有镜子,想起那股甜腥气……
难道那哭声……是姑姑的?或者说,是曾经穿着这件嫁衣、被“锁”在里面的姑姑的?
就在这时,打火机的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,差点熄灭。一股阴冷的风,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。
与此同时,林秀眼角的余光瞥见,那件搭在凳子上的大红嫁衣,袖口的位置,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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