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书,走出屋子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近在咫尺的“”。
谷口像个被巨斧劈开的裂缝,两侧是近乎垂直的、灰黑色的陡峭崖壁,高耸入云。崖壁上布满裂缝和孔洞,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谷内光线幽暗,深不见底,只有一股股比外面更阴冷、带着浓重湿土和腐烂气息的风,从谷口缓缓涌出,吹在身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那股甜腥气,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。
林海站在谷口,没敢再出声,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。他侧耳倾听。
起初,只有风声穿过崖壁孔洞的、忽高忽低的呜咽。
但渐渐地,在那呜咽声的间隙里,他好像真的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。
极其轻微,极其模糊,像是很多人挤在很远的地方,同时压低嗓子说话,声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嗡嗡的、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。听不清内容,却让人莫名心慌。
偶尔,会有一两个稍微清晰一点的音节蹦出来,像是“饿……”,又像是“来……”,但转瞬即逝,被更多的杂音淹没。
林海后退了一步,心脏怦怦直跳。不是错觉。这谷里,真的有“声音”!活的,或者说,有意识的声音!
他想起书上说的“它在学我们说话”,想起村里异常的寂静。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:这山谷,或者说谷里的东西,正在以某种方式,吸收、模仿、甚至可能……吞噬外界的声音!而声音,或许是它的食物,或许是它壮大自身的养料?所以村里人才不敢说话?
三叔公去了哪里?是进谷了?还是躲起来了?
林海决定先在村里找找线索,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村民。他沿着村里唯一那条主路慢慢走,刻意放轻脚步。
路过几户人家,院门紧闭,敲门无人应答。从破损的窗纸往里看,屋里似乎有人影,但当他靠近,人影立刻缩进黑暗里,无声无息。
直到走到村子中间那口老井旁,他才看到一个活人——一个蜷缩在井台边阴影里的老头,正就着井口透下的微光,用一根炭条在石板上划拉着什么。是老井头,村里以前的更夫,按辈分林海该叫五爷。
林海走近,老井头抬起头,看到他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变成了更深的惊恐。他丢下炭条,连连摆手,又指着自己的嘴巴,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海蹲下身,看着石板上炭条划出的歪扭字迹:“别说话!谷醒了!吃声音!”
“五爷,三叔公呢?”林海压低声音,用气声问。
老井头颤抖着手,又在石板上写:“进谷了。三天前。说去‘封口’。”
封口?封什么口?谷口?还是那“东西”的“口”?
“他一个人去的?为什么?”
老井头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,写道:“东西饿了。最近闹得凶。回音不光晚上有,白天也有。村里好几个后生,夜里听见叫名字,应了,第二天就哑了,眼神直勾勾的,往谷里走。三叔公说,再不封,全村都得填进去。”
“怎么封?”
老井头摇摇头,写道:“不知道。老法子,失传了。三叔公说,他年轻时听他爷爷提过一嘴,要用‘至亲之血’,在谷中最深的回音壁上画‘禁言符’,还得有‘镇物’……他带了祖传的一面铜锣和一把桃木剑去的。”
至亲之血?林海心头一震。三叔公无儿无女,最亲的……不就是自己这个侄孙吗?难道那封信,不仅是为了示警,更是为了……叫他回来提供这“至亲之血”?
所以三叔公独自进谷,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,先用自己试试?还是……他原本计划等自己回来一起?
林海看着老井头恐惧绝望的眼神,又望向那如同恶魔巨口般的幽暗谷口。三叔公进去三天了,杳无音信。
“五爷,村里……还有多少人能说话?”林海用气声问。
老井头伸出一只手,颤抖着比了个“三”,又弯下两根手指——只剩一个了?除了他和五爷?
“其他人呢?”
老井头指向谷口,又在石板上写:“哑了,迷了,进去了。”
一股寒意彻底包裹了林海。这山谷,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整个村子!先是声音,然后是人!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去找三叔公?还是想办法“封口”?
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,回城找救援。但三叔公生死未卜,这诡异的山谷威胁着残存的村民,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……一种混合着恐惧、责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牵连的感觉,让他无法转身离开。
天色渐渐向晚,山谷里涌出的风更冷了,那股甜腥气也更加浓郁。嗡嗡的低语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,隐约能听到里面夹杂着不同人的声音片段,有老人的咳嗽,有孩子的啼哭(村里早已没有孩子),有女人的叹息……支离破碎,却充满一种非人的怨毒和饥饿感。
老井头忽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指着山谷方向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“嗬嗬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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