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婆婆示意沈默把妹妹的生辰八字和出事情况写在一张黄表纸上。她拿起那张纸,凑到眼前,就着窗外透进的惨淡天光,看了许久,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摩挲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低哑含混。
半晌,她放下纸,抬起那双黑豆似的眼睛,看向沈默的父亲,缓缓摇头:“难。”
“咋了?崔婆婆,您给想想办法!多少钱我们都……”父亲急了。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崔婆婆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你这闺女,生辰带阴,又是溺气(煤气中毒在有些地方被看作类似水溺)而亡,怨念深,煞气重。寻常早夭的男丁,镇不住她,反而可能被她‘克’得更散。得找个……命格够硬,八字能压得住,而且是新死不久、魂魄还未远去的才行。”
“这……这上哪儿找去?”父亲傻眼了。
崔婆婆的目光又落在沈默身上,上下打量,那眼神让沈默脊背发凉。“至亲血脉,八字相合的话……倒是有个‘借阳镇阴’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沈默警惕地问。
“用活人的一缕‘生气’,或者一件贴身久了的物件,沾染了活人精血的,和你妹妹的遗物一起,作为‘信物’,在冥婚仪式上用了。等于是你这个做哥哥的,‘分’一点阳气给她,帮她在下面站稳脚跟,也免得她怨气外冲,搅得家里不宁。”崔婆婆解释道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这……这对默娃子没啥影响吧?”父亲担心地问。
“影响不大,就是可能会虚弱几天,做几天噩梦。”崔婆婆摆摆手,“不过,得是心甘情愿的才行,强求不来,强求了反而招祸。”
父亲看向沈默,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沈默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又闷又恶心。他根本不信这些鬼话,可看着父亲那几乎要给他跪下的神情,想着母亲梦里妹妹湿漉漉哭泣的样子,他咬了咬牙:“要什么东西?怎么给?”
崔婆婆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、扁平的木盒子,打开,里面是红绸衬底,放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刀,一根穿着红线的针,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。
“取你中指指尖血三滴,滴在这白布上。再剪下你一缕头发,用这红线缠了,一起放进盒子。最后,拿一件你妹妹生前贴身穿的、没洗过的内衣,最好是……走的时候身上那件。”崔婆婆一字一句地说道,眼睛紧紧盯着沈默的反应。
沈默胃里一阵翻腾。指尖血、头发还好说,妹妹走时的内衣……这简直是对逝者的亵渎!他下意识地想拒绝。
“默娃……”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就当爸求你了……让你妹妹安生走吧……”
沈默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甜腥空气,再睁开时,眼神变得麻木:“好。东西我晚点送来。仪式什么时候?”
“东西齐了,我看看时辰。”崔婆婆掐指算了算,“明晚子时。地点……不能在村里,得去后山老坟岗那边,找个没主的新坟旁。具体位置,我明天白天去看了再定。”
从崔婆婆那里出来,回去的路上,父子俩都沉默着。那股甜腥气似乎一直跟着他们,萦绕不散。
回到家,沈默把自己关在妹妹生前住的西厢房。房间里还保留着妹妹上次回来时的样子,干净整洁,书桌上放着几本小说,床头摆着一个毛绒玩具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墙上妹妹中学时的照片,青春飞扬的笑脸,胸口一阵阵钝痛。
他按照崔婆婆的要求,用那把银剪刀小心剪下自己一小缕头发,又忍痛刺破中指,挤出三滴血,滴在那块白布上。暗红的血迅速洇开,在白色的棉布上留下刺目的痕迹。他把头发用红线缠好,和染血的白布一起,放进那个木盒。
最后,他颤抖着手,打开妹妹的行李箱。最底层,用一个塑料袋简单包着的,是出事那天她穿的衣服——一套棉质的家居服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、属于妹妹的气息,但也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类似……煤气的微腥?
沈默强忍着不适和巨大的心理抵触,抽出那件贴身穿的短袖内衣,小心地叠好。布料柔软,仿佛还带着妹妹身体的温度错觉。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,滴在衣服上。
他把内衣也放进木盒,盖上盖子,仿佛盖上了某种沉重而不祥的契约。
第二天上午,崔婆婆来了,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,在后山老坟岗东头,一座前年埋的、同样是个二十来岁意外身亡的单身后生的坟旁边。让沈默父亲准备一些香烛纸钱、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、还有几样水果供品。
“东西都备齐了?”崔婆婆看向沈默。
沈默默默把那个木盒递过去。崔婆婆接过,没有打开,只是用手掂了掂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那双黑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,点了点头。“成。今夜子时,你跟我去。你爹妈年纪大,阳气弱,就别跟着了,在家等着,关好门窗,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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