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泽看向院子里那些生锈的制秤工具。八百年的诅咒,三十代人的献祭,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山灵”?
“我要见山灵。”
陈老栓手里的烟杆掉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要见它。”商泽重复,“既然是交易,我要和买主当面谈。”
当天夜里,商泽在爷爷的老宅过夜。凌晨时分,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——是拨动秤砣的声音,咔哒、咔哒,很有节奏。
声音来自工作台。那杆“秤魂专用”的秤,正在自己动。秤杆微微抬起,秤砣在杆上滑动,像是在称量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商泽走近,看见秤盘里出现了一行字,是用灰尘组成的:“子时,祠堂,见。”
祠堂在村子中央。子时的祠堂没有点灯,但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出诡异的格子阴影。祠堂正中挂着一杆巨大的秤,是普通秤的十倍大小,秤盘有脸盆那么大。
商泽站在秤前,忽然感到背后有人。他转身,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——不是实体,像是一团雾气组成的人形。
“你就是山灵?”
雾气动了动,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:“我是秤魂。不是山灵,是秤本身。”
“秤?”
“商氏第一杆秤,被你先祖商衡注入了魂。”雾气的形状渐渐清晰,变成一个穿明朝服饰的老者,“八百年来,我吃魂维生。吃够了,就让村子风调雨顺;吃不饱,就让村子灾祸连连。很简单。”
“那些魂……被你吃了的人,会怎样?”
“魂飞魄散。”秤魂说,“但他们的肉身会‘正常’死亡,不会有人怀疑。很划算的买卖,不是吗?”
商泽感到一阵恶心。八百年的献祭,原来只是为了喂饱一杆有了意识的秤。
“如果我不献祭呢?”
“那我会饿。”秤魂笑了,“饿了就会失控。最近一次失控是五十年前,你应该听说了。下次失控……可能会吃掉整个县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“是交易。”秤魂纠正,“你给我魂,我保平安。你爷爷明白这个道理,你父亲也明白——哦对了,你父亲不是离家出走,他是自愿献魂,换你母亲平安生下你。”
商泽如遭雷击。父亲在他三岁那年“失踪”,母亲只说他和人做生意去了外地。原来……
“他的魂多重?”
“二斤八两。”秤魂说,“不错的重量,让我饱了三年。”
商泽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秤魂飘向那杆大秤,“三斤七两,够我饱五年。五年后,我会再找下一个魂重的孩子。循环往复,永无止境。”
“如果我把你毁了呢?”
秤魂大笑:“毁了我?孩子,我就是秤,秤就是商家的命。毁了我,商氏制秤术失传,这个村子赖以生存的手艺就断了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没有我镇着,那些被吃掉的魂会全部回来,找村民索命。”
雾气中浮现出无数人脸,男女老少都有,表情痛苦扭曲:“还我魂来……还我魂来……”
商泽踉跄后退。他明白了,这是一个死循环:喂秤,魂被吃;不喂,魂回来报仇。无论怎么选,都是悲剧。
“给你三天考虑。”秤魂开始消散,“三天后的子时,我要开秤。要么你自愿上秤,要么我随机选人。记住,你每犹豫一天,就有一个最轻的魂被我吃掉。今天已经吃了一个——村东头那个得肺痨的老太太,魂重只有九两,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雾气彻底消失。祠堂恢复死寂。
商泽跌坐在地,浑身冷汗。
天亮后,他听说陈老栓的妹妹昨晚去世了——肺痨三年,今晨发现时已经没气了。村里人说她是“寿终正寝”,但商泽知道,她是第一个祭品。
第二天,商泽在村里调查。他走访了还留在村里的十几户人家,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:所有人家都有至少一个亲人“献祭”过。王寡妇的儿子是十年前上山采药摔死的;李铁匠的女儿是五年前得怪病死的;赵家的小孙子是三年前溺死的……
每个人都心知肚明,但每个人都沉默。
“这是命。”一个老人对他说,“咱们的人,生下来魂就被秤过了。轻的能活到老,重的……活不过三十。”
“你们没想过逃走吗?”
“逃?”老人苦笑,“你爷爷的哥哥逃过,结果呢?再说了,就算逃出去,身上带着的烙印,去哪儿都会被认出来——咱们村的人,手心都有个秤盘印。”
商泽摊开自己的手掌。果然,右手掌心有一个淡红色的印记,形状正是秤盘。他以前以为这是胎记。
第三天下午,商泽做出了决定。
他回到老宅,翻出爷爷留下的所有制秤工具和资料。在一本破旧的笔记里,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——关于“秤魂”的真相。
秤魂不是天生的,是人造的。明永乐年间,先祖商衡为讨好皇帝,用邪术将九十九个冤死的囚犯的魂注入一杆秤中,制成了“天下第一秤”。这杆秤能秤出人的魂重,皇帝用它来测试官员的忠诚——魂轻者被认为心无城府,可重用;魂重者被认为心机深沉,该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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