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堂屋的座钟突然敲响,下午四点。钟声里,坛子里的咀嚼声停了。接着,封口的黄泥开始龟裂,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坛身往下流。
液体滴到桌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像强酸腐蚀木头。
张予兴转身就跑。他冲出老宅,一直跑到村口,才扶着树大口喘气。手机在兜里震动,是省城的朋友打来的:“予兴,你托我查的资料有眉目了。你曾祖父张守业,在民国档案里有点记载……他可能不是普通的郎中。”
朋友发来几张照片,是档案馆的旧报纸扫描件。民国二十三年《河朔日报》的一则新闻,标题触目惊心:“名医张守业涉‘借寿’邪术,县府已介入调查”。
新闻很简短,只说张守业涉嫌用巫术为人延寿,警方在其医馆查获“可疑器物若干”。后续报道没了,不知是调查无果还是被压下去了。
另一张是县志的残页,字迹模糊,勉强能辨:“张氏,世居张各庄,精岐黄。传有秘术,可移病续命,然需至亲血肉为引,有伤天和。后绝迹乡里。”
至亲血肉为引。
张予兴想起老支书的话:“你太奶奶……怀里抱着个黑陶坛子。”
他不敢往下想。
天黑透了,张予兴不敢回老宅,在车里凑合了一夜。半梦半醒间,又听见那细细的声音:“饿……爹,我饿……”
这次他听清了,是个男孩的声音。
第二天,张予兴决定开坛。
与其这样担惊受怕,不如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他去镇上买了橡胶手套、防毒面具、撬棍,还买了只活公鸡——老人说公鸡血能辟邪。
回到老宅时是正午,阳气最盛的时候。坛子还在堂屋桌上,一夜过去,坛身渗出的暗红液体已经凝固,像一道道血泪。
张予兴戴好装备,先用撬棍试探着敲了敲坛身。声音沉闷,不像空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撬封口的黄泥。
黄泥很硬,撬了十几分钟才松动。最后一层泥皮剥落时,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喷涌而出,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挡不住。那味道无法形容,像停尸房混合着酸菜缸,还带着一丝甜腻的腐烂水果气。
坛口露出来了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张予兴打开强光手电,照向坛内。光线刺破黑暗的瞬间,他看见了——
坛子底部,蜷缩着一具小小的骸骨。
骸骨很完整,保持着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,头骨特别大,眼眶黑洞洞地望着坛口。骸骨是黑色的,不是烧焦的黑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腌渍透了,骨头表面泛着油腻的光。
骸骨周围,堆满了各种东西:已经碳化的草药根茎、干瘪的昆虫尸体、还有一串串用红线穿起来的牙齿——人的牙齿,大小不一,有些还带着牙根。
最诡异的是骸骨怀里,抱着个木偶。木偶雕成男童模样,穿着红肚兜,脸上用朱砂画着五官,嘴角咧到耳根,笑得瘆人。
张予兴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强忍着恶心,用撬棍轻轻拨动骸骨。骸骨翻了个身,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——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。
册子只有巴掌大,纸页泛黄发脆。翻开第一页,是曾祖父的笔迹:
“戊寅年七月初七,吾儿夭折,心如刀割。然天不绝我,得太阴炼形之法。以亲儿遗骨为基,佐以百草千虫,封入养阴坛,可炼‘续命蛊’。蛊成之日,食之可延寿一纪。然每食一次,需补至亲骨血一份。吾已食三次,罪孽深重,当堕无间。后世子孙见之,当速毁此坛,焚吾遗像,断此孽缘。张守业绝笔。”
张予兴手抖得拿不住册子。册子掉在地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没有字,只画着幅图:一个男人跪在坛前,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臂,把血滴进坛子。坛口伸出一只小手,接着滴落的血。
图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第四次供养,需活人血肉。吾已无至亲可献,唯有用己身饲之。若蛊出坛,必成饿鬼,寻张氏血脉而食。”
张予兴猛地抬头,看向墙上曾祖父的遗像。画里的曾祖父,嘴角好像……在微微上扬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:“守好老宅,别卖,也别住。”
不是要守宅子,是要守着这个坛子,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
可是父亲为什么不直说?为什么不毁了它?
堂屋的温度突然下降。张予兴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坛子里传出“咯咯”的笑声,这次不是幻觉,是真真切切从坛口传出来的。
骸骨动了。
那只黑色的小手,缓缓抬起,骨节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它摸索着抓住坛沿,然后,头骨一点点抬起来,两个黑洞洞的眼眶“看”向张予兴。
坛身上的符咒疯狂闪烁,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,像垂死的心跳。
张予兴转身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。低头一看,不知何时,地上漫开一摊暗红色的液体,粘稠得像血,缠住了他的脚。
坛子开始摇晃,越晃越剧烈。封口处,第二只小手伸了出来。两只手扒住坛沿,用力一撑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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