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黑影从坛子里爬了出来。
它有人形,但只有三四岁孩子大小,全身漆黑,皮肤像被浓酸烧灼过,坑坑洼洼,滴着黏液。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凹陷的窟窿。它“站”在桌上,歪着头“看”着张予兴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。
然后它张开嘴——如果那能叫嘴的话——露出一圈细密的、针尖似的牙齿。
“饿……哥哥,我饿……”
它说话了。声音直接钻进张予兴脑子里。
张予兴想喊,喉咙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起了册子上的话:“寻张氏血脉而食。”
他是张氏血脉。
黑影从桌上跳下来,动作僵硬但很快,像提线木偶。它爬过地面,身后拖出一道黏糊糊的痕迹,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。
离张予兴还有三步时,它停住了。三个窟窿“盯”着张予兴的脸,好像在辨认什么。
然后它说:“爹……你不是爹……”
它突然暴怒,发出刺耳的尖啸:“爹骗我!爹吃了哥哥姐姐!还要吃我!”
张予兴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明白了——坛子里的骸骨不是这个“东西”,这个“东西”是曾祖父用邪术炼出来的“蛊”。而骸骨……是曾祖父自己的儿子,用来炼蛊的材料。
曾祖父为了延寿,献祭了自己的子女。
这个“蛊”已经有了灵智,它记得一切。
黑影扑了上来。张予兴本能地举起手里的撬棍,狠狠砸过去。撬棍穿过黑影的身体,像打在空气中,但黑影惨叫一声,后退了几步。
有用!金属能伤到它!
张予兴抓起桌上的铜香炉——那是奶奶留下的老物件,沉甸甸的。他抡起香炉砸向黑影。这次结结实实砸中了,黑影像破布一样飞出去,撞在墙上,溅出更多黏液。
黏液沾到的地方,墙皮“滋滋”作响,冒出白烟。
黑影挣扎着爬起来,更加愤怒。它张开嘴,喷出一股黑气。张予兴躲闪不及,手臂被擦到一点,顿时火辣辣地疼,像被强酸腐蚀。
他瞥见墙角那桶准备刷墙的生石灰,急中生智,一脚踢翻桶。石灰粉弥漫开来,黑影碰到石灰,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体表面冒起白烟,开始溶解。
原来它怕石灰!
张予兴趁机冲进厨房,把能找到的石灰全搬出来,不要钱似的洒向黑影。堂屋里白茫茫一片,黑影在石灰雾里翻滚、惨叫,身体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团黑色的东西,在地上抽搐。
张予兴不敢靠近,等了十几分钟,石灰沉淀下来,那团东西不动了。
他小心翼翼上前,用撬棍拨了拨。是一块焦炭似的物体,还在微微蠕动。
堂屋座钟敲响,下午五点。钟声里,墙上的遗像突然掉下来,画框摔得粉碎。炭笔素描从画框里滑出,张予兴捡起来,发现背面有字:
“吾孙若见,速将残骸与画同焚于日中。切记,灰烬需撒入急流,不可留痕。张氏罪孽,至你而终。勿寻根底,勿问缘由,活下去。”
字迹和册子上的一样,是曾祖父的笔迹。
张予兴看着地上那团东西,又看看手里的画,忽然觉得无比疲惫。
他按曾祖父说的做了。正午时分,在后院架起柴堆,把坛子里的骸骨、木偶、册子、残骸、遗画,所有相关的东西,全部扔上去,浇上汽油。
点火前,他对着火堆拜了三拜:“不管你们是谁,安息吧。”
大火烧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黑烟滚滚,酸臭味弥漫全村。村里没人敢来看热闹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
火熄后,张予兴把灰烬装进坛子——用原来那个黑陶坛,走到村外的河边,全部撒进湍急的河水里。
灰烬入水,瞬间被冲散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当晚,张予兴睡在老宅里,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,他请人来把柴房拆了,原地铺上青石板。老宅的酸味渐渐散去,只剩下木头和灰尘的气息。
三个月后,民宿开了。来的第一批客人是美院的学生,带队的老教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指着后院的青石板说:“这下面以前埋过东西吧?阴气散得差不多了,但还有点痕迹。”
张予兴笑笑,没接话。
晚上他独自在堂屋喝茶,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影子。一切都很安静,正常得让人恍惚。
只是偶尔,在极深的夜里,他会突然醒来,总觉得空气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。不是从外面飘来的,是从记忆深处泛上来的。
那时他会起身,走到后院,站在青石板上,静静地站一会儿。
风吹过老宅的飞檐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什么人在哭,又像在笑。
张予兴抬头看天,星星很亮。他想起曾祖父册子里的最后一句话:“张氏罪孽,至你而终。”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终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张家只有他一个人了。那些秘密,那些罪孽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,都随着河水,流向了远方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座老宅里,好好地活下去。
即使空气里,永远残留着那么一丝,洗不掉的酸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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