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长发,但不是她的。
她的头发是染过的栗棕色,这根头发却是纯黑色,长及腰际,发质极好,在灯光下泛着乌亮的光。她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扯出来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被发丝割伤了。低头看,食指上渗出血珠,而那根黑发沾了血,竟微微蠕动了一下,然后迅速干枯、变白,碎成粉末。
戴美琪瘫坐在浴室地上,大口喘气。
那晚她不敢睡,开着所有的灯,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到凌晨三点。最后实在撑不住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半梦半醒间,她感觉有人坐在床边,轻轻抚摸她的头发。然后,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又来了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,缓慢而有节奏。
她想睁眼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想喊,喉咙发不出声音。只能感觉那把梳子在她头上移动,从额头梳到后颈,一遍又一遍。
第二天早上,戴美琪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周浩打来的,声音焦急:“美琪,你什么时候回老家的?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外婆去世了,回去奔丧。”她揉着太阳穴,头很痛,像一夜没睡好,“怎么了?”
“昨晚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,你都没接。后来半夜一点多,你突然打回来,我问你怎么了,你一直不说话,就听见梳头发的声音——嗤啦,嗤啦,响了十几分钟,然后电话就挂了。”周浩顿了顿,“我打回来,你就关机了。”
戴美琪查看手机通话记录,果然有周浩的未接来电,还有一条凌晨一点零五分的已拨电话,通话时长十二分钟。可她完全不记得打过这个电话。
“可能是我睡迷糊了……”她勉强解释。
挂掉电话,她冲进浴室照镜子。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,眼下一片青黑,但最让她惊恐的是头发——原本及肩的头发,一夜之间长到了背心。不是错觉,她量过,上周刚剪的,刚好到肩膀,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垂到了肩胛骨。
而且发质变了。她的头发本来是细软型,有点自然卷,现在却变得顺直乌黑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一匹黑缎。
戴美琪想起母亲的话:“如果你看见梳子自己动,或者梦见有人给你梳头,就马上回来找我。”
她请了假,当天下午就赶回老家。
母亲见到她的头发,脸色瞬间变了。她拉戴美琪进屋,关上门,拉上窗帘,然后才开口:“你用那把梳子了?”
“我就梳了一下……”戴美琪把经过说了。
母亲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来不及了,”她终于说,“梳子认主了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这一代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我要做什么?”
“给死人梳头。”母亲看着她,“特别是那些横死的、冤死的、死不安宁的。用那把梳子给他们梳头,梳顺了,他们才能安心上路。否则,他们的怨气就会缠着你,就像现在缠着你的头发一样。”
“缠着我的头发?”
母亲伸手抚摸她的长发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。“这头发里,已经有‘客人’了。昨晚给你梳头的,不是活人。”
戴美琪浑身发冷。
当晚,村里的老支书找上门来。他搓着手,面色为难:“美琪她妈,有件事……得请戴家人帮忙。”
是村西头老赵家的事。老赵的儿子赵伟,三天前在县城工地摔死了,尸首运回来,明天出殡。但有个问题——赵伟是头朝下摔进水泥桩的,颅骨粉碎,脸砸得稀烂。请来的殡仪师试着给他整理遗容,怎么整都不对劲,妆化上去就花,衣服穿上去就皱,最诡异的是头发——不管怎么梳,都梳不顺,刚梳好,马上就炸起来,像被电过一样。
“老赵媳妇哭晕过去三次,说儿子这是死得冤,不肯走。”老支书叹气,“我就想起来,戴家老太太以前处理过这种事……现在老太太走了,不知道美琪她……”
母亲看了戴美琪一眼,眼神复杂。“美琪可以试试,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只梳头,不化妆,不换衣。梳完我们马上走。”
老支书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母亲从樟木箱里取出那把骨梳。这次她没包红布,直接递给戴美琪。梳子入手冰凉,比上次更甚,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记住,”母亲叮嘱,“梳头的时候,心里什么也别想。别想他活着的样子,别想他怎么死的,就想你在梳一团麻绳,要把它梳顺。梳完了,说一句‘上路吧’,然后头也别回地离开。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都别回头。”
戴美琪手在抖。“妈,我害怕……”
“怕也得去。”母亲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“这是戴家女人的命。你外婆十八岁开始梳第一个,梳了六十二年。你现在才开始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了给死人梳头?”
“习惯了和死人打交道。”
赵家灵堂设在堂屋,白烛高烧,香烟缭绕。棺材盖开着,赵伟躺在里面,脸上盖着白布。即使隔着布,也能看出脸部的轮廓塌陷得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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