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始唱。不是用嗓子,是从身体里发出的声音,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在唱同一段戏。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,音域跨越四个八度,时而尖锐如海鸥鸣叫,时而低沉如深海暗流。
郑伟杰感觉耳膜刺痛,但他没动。他等着,等这段声音达到最高潮——按照《耳虫谱》记载,“耳虫”在完全显现时,会有一个“共振峰”,那是它最强大也最脆弱的时候。
唱到“我为你,茶饭不思容颜瘦”时,声音突然拔高,刺破庙宇的寂静。与此同时,周老师七窍开始流血,不是鲜红的血,是暗绿色的,带着海藻的腥臭。
就是现在!
郑伟杰按下留声机的开关。唱针落下,他事先录好的声音响起——不是音乐,是一段复杂的频率组合:次声波震动内脏,超声波刺激大脑皮层,中间穿插着《耳虫谱》里记载的“镇海谣”片段。
周老师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。从她耳朵、鼻孔、嘴巴里,涌出一股黑烟。黑烟在半空中凝聚,隐约是个穿戏服的女子形状,水袖长摆,但脸是模糊的,只有一张嘴,张得很大,在无声地尖叫。
“封!”郑伟杰抓起准备好的金唱片,对准黑烟。
留声机的喇叭突然转向,对准唱片。那段混合频率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,形成一个声学漩涡,把黑烟往唱片方向拉扯。黑烟挣扎着,发出刺耳的尖啸,庙里的陶瓮一个接一个炸裂。
郑伟杰死死按住唱针,手被震得虎口开裂,血顺着唱臂流下来,滴在唱片上。血滴到的地方,辰砂血墨画的符咒亮起暗红色的光。
黑烟被一点点拉进唱片。就在快要完全进去时,它突然分裂了——一大半被吸了进去,一小半挣脱出来,扑向郑伟杰。
郑伟杰来不及躲闪,只觉得耳朵一阵剧痛,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耳膜。然后,他听见了。
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声音。一个女声在唱《梁祝》,凄婉哀怨,但唱着唱着,变成了笑声,疯狂的笑声,笑里带着哭腔:“你身体里……有同类……我要进去……和它在一起……”
是“海哭”的残念,想钻进他身体里,和他体内的“妹妹耳虫”融合。
郑伟杰跪倒在地,头痛欲裂。他感觉有东西在往他脑子里钻,冰冷滑腻,像海蛇。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时,另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是从他身体内部响起的。很轻,很柔,是个小女孩的声音,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——正是祖母那首“安魂调”。
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交锋。一个要进来,一个不让进。郑伟杰成了战场,痛得满地打滚。
不知过了多久,声音停了。
郑伟杰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摸摸耳朵,没流血,但听力好像变了——他能听见更远的声音,海浪的每一次起伏,风穿过瓦松的每一丝颤动,甚至庙外郑老三的呼吸和心跳。
他体内的“耳虫”,醒了。
挣扎着爬起来,郑伟杰看见地上的金唱片。唱片表面多了一道新的刻痕,蜿蜒曲折,像一道海浪。大部分“海哭”被封进去了,但还有一小截残念,像断掉的海草,粘在唱片边缘,微微颤动。
他小心地收起唱片,又去看周老师。女人已经昏迷,但呼吸平稳,脸上的死气褪去了。
郑老三冲进来,扶起周老师,又看看郑伟杰:“成了?”
“成了一半。”郑伟杰举起唱片,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什么?”
郑伟杰没回答。他走到庙门口,看着海的方向。月光下的大海泛着银光,潮声阵阵。他能听见,在潮声深处,还有一丝极细的呜咽,是“海哭”最后的执念,还徘徊在海里,等着下一个满月。
他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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