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知知默认了。
陈阿婆叹口气,枯瘦的手摩挲着拐杖龙头:“你外婆守了一辈子,最后心软了,没把东西处理掉。她以为藏起来就没事,可那些东西……是会找人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面魂。”陈阿婆压低声音,“每绞一张脸,就会收走那人一丝魂气,存在面皮里。攒够四十九张,就能拼出一张‘完面’,给那些死无全尸的人用。这是积阴德,也是背阴债。你外婆那四十九张面皮,是四十九份没还的债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要么找到那些面皮的主人——大多已经死了——把面皮还给她们的后人,在坟前烧了。要么……”陈阿婆顿了顿,“要么自己成为第五十张。”
沈知知后背发凉。
陈阿婆临走前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塞进她手里:“这是‘压面钱’,光绪年的,在城隍庙供了七七四十九天。你贴身戴着,能挡一次。但记住,只有一次。”
铜钱温润,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。
那天下午,沈知知决定打开油纸包,看看那些名字里有没有还健在的人。如果能把面皮还回去,也许就能化解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四十九张面皮铺在床上。薄如蝉翼的面皮在光线下几乎透明,却能清晰地看出每张脸的轮廓:有的圆润,有的瘦削,有的额头宽,有的下巴尖。朱砂点的红点像第三只眼,幽幽地盯着她。
翻到第十五张时,她停住了。
这张面皮上的名字是:沈秀兰。
她的曾祖母。
旁边的日期是:民国二十七年,腊月初八。
沈知知曾听外婆提过,曾祖母沈秀兰是上吊死的,死时才三十二岁。原因不明,族谱上只写“暴卒”。外婆说起时总是欲言又止,最后叹口气:“那时候的女人,难。”
更诡异的是,沈秀兰的面皮眉心红点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:“自愿献面,镇宅安魂。”
自愿?献面?镇宅?
沈知知翻出外婆的族谱,在沈秀兰那页,发现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娟秀的毛笔字:“吾面可镇宅百年,百年后需新面续之。沈氏女子,代代相传,此为宿命。”
宿命。这个词让沈知知不寒而栗。
当晚,怪事开始频繁发生。
先是家里的镜子。不论洗手间的玻璃镜,还是衣柜的穿衣镜,只要沈知知照镜子,镜中人的脸就会模糊一下,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有次她甚至看见镜中的自己咧嘴笑了——而她本人分明是面无表情。
接着是照片。父母寄来的全家福,照片上外婆的脸变成了空白,不是被抠掉的那种空白,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周围的景物自然衔接,仿佛那里本该是空的。
第三天夜里,沈知知被敲门声惊醒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三下,不急不缓。
她下床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民国时期的斜襟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背对着门。
“谁?”沈知知问。
女人缓缓转身。
是沈秀兰。沈知知在族谱的老照片上见过她的容貌,一模一样,只是脸色青白,嘴唇乌紫——那是上吊死的人的特征。
沈秀兰举起手,手里拿着一张面皮,正是油纸包里的那张。她将面皮贴在猫眼上,沈知知眼前的景象顿时变了:不再是昏暗的楼道,而是一间老式卧房,房梁上悬着一根白绫,白绫下站着个女人,正将脖子往套子里伸。
女人回过头来,是沈秀兰,她流着泪说:“为了沈家,我献了脸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幻象消失。门外空无一人。
沈知知跌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她摸出陈阿婆给的压面钱,铜钱滚烫,像刚从火里取出来。
不能再等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带着红漆梳妆匣去了后山黑龙潭。潭水幽深墨绿,据说从未见底。按照陈阿婆的说法,只要把匣子沉进去,里面的东西就会被龙王爷镇住,永世不得翻身。
站在潭边,沈知知打开匣子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面皮。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,照在面皮上,她惊讶地发现,每张面皮都在微微起伏,像在呼吸。
不,不是像。是真的在呼吸。
四十九张脸,四十九个微弱的呼吸。
沈知知突然明白了“自愿献面”的意思。这些女人不是被强迫的,她们是为了家族、为了子女、为了某种承诺,自愿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。而作为交换,她们的魂魄得到安抚,家族得到庇佑。
外婆守着的,不是诅咒,是承诺。
她合上匣子,用麻绳捆好,系上一块石头。正要抛入潭中时,身后传来声音:“等等。”
回头一看,是陈阿婆。老人拄着拐杖,不知何时出现在林间小路上。
“改变主意了?”陈阿婆问。
沈知知点头:“我想把面皮还回去。”
“还不了。”陈阿婆摇头,“大部分人的坟都找不到了,就算找到,面皮离匣超过十二个时辰,就会自己回来。你外婆试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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