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价是,她真的放弃了再嫁的念头。后来张嘉慧听说,李寡妇和一个丧妻的老裁缝彼此有意,但两人只是互相帮忙,再也没提婚事。
第三个找张嘉慧的,是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王彩凤的女儿,林晓月。
林晓月三十出头,在城里做律师,打扮时髦,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。她找到老宅,开门见山:“张小姐,我妈让我来找你。她说她的誓该解了,但她自己不敢来。”
张嘉慧查记录,王彩凤的誓言是“若考不上大学,永不梳头”。1978年她高考落榜,誓言生效。但册子上写着“1980年誓破,发髻自散”。
“你妈妈的誓不是已经破了吗?”张嘉慧问。
“是破了,但没完全破。”林晓月苦笑,“她确实二十年没梳过头,一直剪短发。但2000年后,她开始长出一种怪病——头发会自己打结,不管剪多短,一夜之间就缠成死结,要用剪刀才能剪开。医生说是什么罕见病,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张嘉慧去看王彩凤。六十岁的妇人,剪着齐耳短发,但发梢处果然纠缠成团,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搓揉过。那些发结硬得像钢丝,剪刀都很难剪断。
“我每天早晨都要剪掉新长出来的结。”王彩凤眼神空洞,“一开始只是发梢,后来是整个头发。我不敢留长,长了就会缠住脖子……有一次我梦见自己被头发勒死了。”
张嘉慧仔细看那些发结,发现它们不是胡乱纠缠,而是有规律的——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编绕造成的。她想起册子里记载的“誓返”:当誓言被违背又无法完全实现时,誓言的力量会返回梳头娘身上,但如果梳头娘已死,就会以扭曲的方式继续作用于立誓人。
“您的誓是‘永不梳头’,但您后来还是梳了,对吗?”张嘉慧轻声问。
王彩凤身体一颤,良久才点头:“1998年,我女儿小学毕业典礼,我想打扮得体面点,就去理发店烫了头发。那天晚上就开始做噩梦,梦见头发缠住了我的脖子。醒来后,头发真的打结了。”
“要解这个誓,您需要真正实现‘永不梳头’的诺言。”张嘉慧说,“但您已经破誓了,所以只能……付出更大的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张嘉慧翻到册子最后几页,那里记载着解誓的极端方法:“若誓破难圆,可以‘誓换誓’——立一个新的、更重的誓,覆盖旧的。但新誓必须当场实现一部分,作为诚意的证明。”
王彩凤想了很久,说:“我发誓,从今天起,我剪下的每一根头发,都会用来帮一个孩子读书。直到我死。”
很朴素的誓言,但张嘉慧感觉到了其中的力量。她为王彩凤重新梳头——用特制的剪刀剪开那些发结,然后用新的誓油(王彩凤自己的血混合张嘉慧的血)梳理剩下的头发。梳到一半时,王彩凤突然说:“我想起来了……我当年发誓时,心里想的是‘如果考不上,我就不是女人了’。所以‘永不梳头’对我来说,是放弃女性的身份……”
原来誓言真正的内核,往往比说出来的话更深刻。
仪式完成后,王彩凤的头发恢复了正常。她真的开始收集剪下的头发——不是卖钱,是做成假发,捐给因化疗脱发的孩子。她说每做一个假发,心里的结就少一个。
处理完这三例,张嘉慧以为自己渐渐掌握了梳头娘的门道。但她错了。
最麻烦的来了——她自己的誓。
祖母用金粉油存下的誓:“若孙女嘉慧不承祖业,我发不朽。”这个誓无解,因为“承祖业”的标准是什么?学会所有梳头技艺?还是接替梳头娘的身份?祖母已经死了,无法问她。
而祖母的头发,真的不朽。下葬一个月后,村里人发现坟头有异样——泥土被顶开,露出一缕金色的头发。头发在生长,穿过泥土,在坟头上盘绕成一个发髻的形状。
更恐怖的是,那些曾经被祖母存过誓的女人的魂魄,开始出现在张嘉慧的梦里。不是模糊的影子,是清晰的、带着怨念的形象。她们围着她的床,梳着头,重复着自己的誓言。每重复一次,张嘉慧就感觉自己的头发重一分。
她照镜子,发现自己的发根处开始泛金——祖母的金粉油,正在通过血脉传承,渗入她的身体。
陈阿婆说:“你祖母这是逼你。你要么接下担子,要么……变成她那样,活着但不算活着,死了但不算死了。”
张嘉慧在祖母坟前跪了一夜。
她想起小时候,祖母为她梳头时说的话:“嘉慧啊,女人的头发,是命丝。梳得好,命就顺;梳不好,命就结。奶奶这一辈子,就是在帮人解结。”
她也想起母亲离开前的那个早晨,母亲为她梳头,梳着梳着就哭了:“慧慧,妈妈对不起你。但有些结,只能自己解。”
天亮时,张嘉慧做了决定。
她不逃了。
但她要以自己的方式承祖业——不是被动地为人存誓解誓,而是主动地终结这个循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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