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外婆的魄……”
“你外婆是自愿的。”陈伯叹气,“她说如果直接死,魄会四处飘散,可能附在任何东西上。不如自己先附在纸人上,等你来处理。这是收容师最后的责任——处理好自己的魄,不给后人添麻烦。”
龙恩琪看着那个微笑的纸人外婆,眼泪涌了出来。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外婆临终前反复说“别怕,外婆会看着你”。
那天晚上,龙恩琪做了个决定。
她不埋掉这些纸人,也不烧。她要试着“接手”——哪怕只是暂时的,至少要让外婆的魄安心散去。
按照《纸魄录》的指引,她开始了第一次安抚。
对象是那个穿旗袍的女纸人,登记名“张翠兰”,民国时人,死时二十二岁,难产而亡。执念是“想见孩子一面”——她的孩子也死了,母子双亡。
安抚方法:扎一个婴儿纸人,放在她怀里,每夜唱摇篮曲。
龙恩琪不会扎纸人,但《纸魄录》里有详细图解。她翻出外婆的工具:竹篾、剪刀、糨糊、各色宣纸。从削竹篾开始,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,血滴在宣纸上,晕开成淡红的花纹。她想起册子里的警告:“制收容纸人,忌见血。血生气盛,易引魄附。”
但已经晚了。
午夜时分,她终于扎好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纸人,只有巴掌大。她把小纸人放在张翠兰纸人的臂弯里,然后轻轻哼起外婆常唱的一首徽州童谣。
“月光光,照厅堂,厅堂暗,照门槛……”
哼到第三遍时,暗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了。
不是错觉,龙恩琪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煤油灯的火苗开始跳动,拉长,变成诡异的青绿色。然后,她听见了哭声。
很细很细的婴儿哭声,从那个襁褓纸人里传出来。
紧接着,张翠兰纸人的手臂,极其缓慢地、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,弯曲了。它把婴儿纸人往怀里拢了拢,低下了头——纸做的脖颈弯折时发出脆响,像是真的要断了。
哭声停了。
张翠兰纸人保持低头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但龙恩琪看见,它脸上那两道泪痕一样的纸皱,正在慢慢变淡。
《纸魄录》上记载,这是“执念暂缓”的迹象。
她成功了第一步。
但代价很快显现。第二天早晨,龙恩琪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出现了黑眼圈,不是熬夜那种,是青黑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。而且她总觉得冷,七月天要穿外套。
陈伯来看她,一见她就脸色大变:“你碰血了?还晚上安抚?你知不知道晚上阴气重,纸魄最活跃?你这是拿自己的生气喂它们!”
“可张翠兰的执念缓解了……”
“那是饮鸩止渴!”陈伯翻开《纸魄录》某一页,“你看这里:安抚纸魄需在午时阳气最盛时进行,且每次不得超过一刻钟。你昨晚弄了多久?”
“大概……一个小时。”
陈伯倒吸一口气:“怪不得。你的生气被吸走太多了。再这样下去,你会虚弱,然后……”
他指了指暗间里的纸人:“你会变得和它们一样。”
龙恩琪怕了。但看着架子上那些纸人——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未了的故事,每一个都在等待某种形式的“终结”——她又觉得不能就此放弃。
她开始严格按照册子的规矩来:只在午时工作,每次不超过一刻钟;不碰自己的血;安抚前焚香静心。
第二个纸魄是个老教师,姓赵,文革时被迫害致死,魄附在纸书上。执念是“想上完最后一课”。安抚方法:每天午时为他“上课”,念一段《论语》。
龙恩琪照做了。三天后,纸书自动翻到了末页,然后合上,再也不动了。册子上赵老师的记录后面,多了一行小字:“丙午年七月初九,执念了,魄散。”
她感到一阵奇异的满足感。不是成就感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承诺的感觉。
她渐渐理解了外婆的工作。这不是简单的“处理灵异事件”,是一种仪式性的陪伴——陪伴那些戛然而止的生命,走过最后一程。
但第三个纸魄,出了意外。
那是个年轻男人的纸魄,登记名“周明”,一九八七年死于车祸,时年二十五岁。执念很奇怪:“等一个道歉。”册子上没写谁该道歉,为什么道歉。
安抚方法是:每天对他说“对不起”。
龙恩琪说了三天,纸人毫无反应。第四天午时,她刚说完“对不起”,纸人的头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——纸脖子扭曲出可怕的弧度,墨画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“不是你。”纸人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隧道里传来的,带着回音,“我要他说。”
龙恩琪吓得后退,撞在架子上。整个暗间的纸人都开始轻微晃动,发出哗啦啦的纸响。
“他在哪?”周明纸人的嘴没有动,但声音持续传来,“告诉他,我等不了了。”
说完这句,纸人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但龙恩琪看见,它的脸上多了一道裂痕,从额头斜到下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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