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白天立在田里的稻草人,此刻全部聚集在她家院子里,排成一排一排,面朝着她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它们身上,她终于看清了它们的脸——
没有脸。
每个稻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白布,那白布原本应该是遮住脸的,但此刻有些白布已经松了,露出下面稻草扎成的轮廓,空洞洞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最前面那个稻草人,脸上没有蒙白布,它顶着用麻绳编成的五官——两道弯弯的眉,两只圆圆的眼睛,一张微笑着的嘴,那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月瑶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
那些稻草人开始动了。
它们迈着僵硬的步子,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出院门,沿着村道往田野的方向走去。脚步窸窸窣窣,像无数只虫子在爬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,它每走一步,头就转动一下,像是在确认方向。
月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,她披上一件外套,跟了出去。
夜里的村子静得像坟墓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月瑶远远跟着那群稻草人,穿过村道,绕过祠堂,最后来到村后的那片稻田。
那是村里最大的一块田,已经荒废了好几年,杂草长得半人高。田中央有一堆稻草垛,堆得老高,像一个巨大的坟包。
稻草人们围着稻草垛,站成一个圆圈。
月瑶趴在田埂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她看见那些稻草人开始缓缓转动,面朝稻草垛,然后同时弯下腰,像是在鞠躬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鞠躬之后,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走到稻草垛跟前,伸出手——那手也是稻草扎的,细得像枯枝——开始扒拉稻草垛。
其他的稻草人也围上去,一起扒。
稻草垛很快被扒开一个口子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月光照进去,月瑶看见了——
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,蜷缩在稻草垛里,背对着她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人在动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在哭泣。
月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她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,想看清那人是谁。脚下踩到一根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所有的稻草人同时停住了动作。
它们齐刷刷转过身,朝着月瑶的方向。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,脸上微笑的表情没有变,但它的头慢慢转动,直直地看向月瑶藏身的田埂。
月瑶心脏差点跳出来,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停了。
过了很久,稻草人们又转回去,继续扒稻草垛。它们把里面那个人拖出来,然后围着那个人,一个接一个上前,伸出手触摸那个人。
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,只是蜷缩着,任由稻草人触碰。
月瑶不敢再看,她手脚并用,慢慢往后爬,爬出田埂,爬过小路,爬回老屋。她跌跌撞撞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。
这一夜她没敢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二叔。
二叔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她说完昨晚的事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,继续劈柴,闷声说:“你看错了,哪有什么稻草人会动。”
“我没看错!”月瑶急了,“二叔,你知道的对不对?奶奶的笔记本上写了,那些稻草人是替亡魂守夜的,那些亡魂是怎么回事?还有稻草垛里那个人,是谁?”
二叔劈柴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月瑶点头。
二叔把斧头放下,在衣服上擦擦手,蹲下来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这事儿,你奶奶不让说。既然她走了,你又亲眼看见了,我就告诉你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废的稻田。
“那块田,解放前是乱葬岗。以前村里穷,死了人没地方埋,就往那坑里一扔,撒把石灰,盖上土。后来土改了,把那片填平做了田,种了几十年庄稼,也没出过事。直到十几年前,村里搞土地承包,有几户分了那块田,结果当年就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种下去的稻子,长出来的全是黑穗,颗粒无收。有人夜里听见田里有哭声,呜呜咽咽的,一哭就是一宿。后来有个胆大的,半夜去田里看,结果看见满田都是人影,蹲在稻子中间哭。那人当场吓疯了,第二天就吊死在家里。”
二叔抽了口烟,继续说。
“从那以后,那块田就没人敢种了。你奶奶说,那是地下的亡魂不安宁,要找人替他们守夜,才能镇住。她不知道怎么学会了扎草人,扎的草人放在田里,那些亡魂就附在草人上,夜里出来活动活动,白天再回到草人里。这些年你奶奶扎了几十个草人,年年扎,年年换,那块田才没再出过事。”
月瑶想起奶奶笔记本上的记录,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,心里一阵发寒。
“那稻草垛里那个人呢?”
二叔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,也没听你奶奶提起过。可能……是你奶奶自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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