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簿子最后一页,写着接替人的名字。你翻开看看。”
苏凡翻开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墨迹很新:
“苏凡,甲辰年腊月二十三接任。”
是今天。
他抬起头,爷爷已经走出几步远了。
“爷,你去哪儿?”
爷爷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守了六十年,该歇歇了。”
他提着白灯笼,慢慢走进林子里,消失在黑暗中。
苏凡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夜里,他没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想着爷爷说的话。,生死簿,阴间收人——这些他从小当故事听的事,居然是真的。
子时快到了。
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出了门。
外面很黑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他提着从爷爷坟前拿回来的那盏白灯笼,沿着村里的路,慢慢往前走。
走了一阵,他看见了第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一户人家门口,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苏凡走近一点,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是村里的老张头,去年死的那个。
老张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空洞洞的,没有什么表情。
苏凡的心跳得厉害,但他想起爷爷说的话:看见了,就记下来。他掏出簿子,翻开,在上面记了一笔:
“老张头,站在自家门口,不知干啥。”
写完这句,他抬头再看,老张头已经不见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条街,又看见一个。这次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红衣服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面朝外,一动不动。苏凡不认识她,但他知道,这肯定也是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他又记了一笔。
那一夜,他走了三个时辰,记了七个亡魂。天亮的时候,他回到家里,浑身累得像散了架。他把簿子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,倒头就睡。
第二天晚上,他继续走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每天晚上子时出门,寅时回家。村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,他一个一个看见,一个一个记下。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有些站着不动,有些在村里走来走去。有些看见他就躲,有些看见他就跟。
一个月下来,他记了上百个名字。
簿子越来越厚,他的胆子越来越大。从最开始吓得腿软,到后来能平静地站在那些东西面前,仔细端详它们的样子。
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:记下来之后呢?阴间什么时候来收?怎么收?
他没问过爷爷,爷爷也没说。
直到那天夜里。
那是腊月二十三,接任一年的日子。苏凡照常提着灯笼出门,走到村口的时候,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服,提着一盏白灯笼,和他的一模一样。
苏凡走过去,那人转过身。
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多岁,长得斯斯文文的,戴着一副眼镜。
“苏凡?”那人开口。
苏凡点头。
那人笑了笑,伸出手。
“我叫孟槐,阴间来的。这一年你记的东西,我来收。”
苏凡愣了几秒,把簿子递给他。
孟槐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着。翻完,合上,揣进怀里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说,“今年就这些?”
苏凡点头。
孟槐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想不想知道,你记的那些东西,后来都怎么样了?”
苏凡当然想知道。
孟槐往村里指了指。
“今晚带你去看看。”
他提着灯笼往前走,苏凡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村子,走到后山,走到一片苏凡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扇门。
很大的一扇门,青灰色的,嵌在山壁上,不知道用什么做的,也不知道通往哪里。门上挂着一盏白灯笼,和苏凡提着的那盏一模一样。
孟槐推开门,往里走。
苏凡跟进去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。洞穴里点着无数盏白灯笼,照得满室通明。洞穴中央,密密麻麻站着无数的人——不,是无数个亡魂。它们排着队,一个一个往前走,走到一个台子前,台子上坐着一个人,拿着笔,在簿子上勾画。
勾完一个,那个亡魂就从旁边一扇小门走出去,消失了。
孟槐指着那个台子,说:“这是阴间在咱这儿设的一个点。你记的那些亡魂,都要送到这儿来,一个一个审,审完了,该投胎的投胎,该受罚的受罚。”
苏凡看着那些排队的亡魂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它们……都是村里的?”
孟槐点点头。
“方圆几十里,只有这一个点。你守的是这一片。”
苏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?”
孟槐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想守到什么时候?”
苏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孟槐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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