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最前面吹唢呐的那个,是外婆。后面跟着的,是村里的老人,有死了多年的,有去年刚走的,有她小时候见过的,有只在照片上见过的。
外婆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外婆脸上,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余音,”外婆开口,声音和生前一样,“你来了。”
沈余音的眼泪涌出来:“外婆……”
外婆摇摇头,示意她别说话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子,递给沈余音。
“这些曲子,是咱家的。传了一百多年,到我这一代。现在传给你。”
沈余音接过簿子,翻开。里面的谱子和阁楼上那些一样,只是更多,更全。
“这些曲子叫什么?”
外婆指了指第一页。
“葬音。”
沈余音愣住了。
“葬音?”
外婆点点头。
“葬人的音。人死了,魂还在。魂要走,要送。送不走,就留在阳间,游荡受苦。葬音就是送魂的曲子。吹对了,魂就走得安心。吹不对,魂就回不来。”
她指着身后那些白衣人。
“他们都是我送走的。每年七月十五,他们都来听我吹一曲。听完,再走一年。一年一年,直到走干净。”
沈余音看着那些亡魂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那我……要怎么学?”
外婆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想学?”
沈余音点点头。
外婆沉默了一会儿,指了指那支唢呐。
“拿起它,吹给我听。”
沈余音接过唢呐。她从小学钢琴,吹奏乐器碰得少,但基本的指法还是懂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按照谱子上第一首《哭丧调》,试着吹起来。
吹出来的声音刺耳难听,和外婆吹的完全不一样。
外婆摇摇头。
“不对。你不是用嘴吹,是用心吹。你要想着那个要走的人,想着他一辈子的事,想着他的苦他的乐他的舍不得。把那些想进去,吹出来的才是葬音。”
沈余音闭上眼睛,开始想。
想外婆。想她这一辈子。想她十七岁嫁进这个村,想她生了五个孩子活下来三个,想她送走了丈夫送走了两个儿女,想她一个人守着老屋种地带大孙辈,想她九十三岁那年冬天还去井边打水,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。
想着想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她抬起唢呐,开始吹。
这一次,声音不一样了。呜呜咽咽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。那些亡魂听着听着,开始流泪。
外婆点点头。
“对了。”
她转过身,慢慢往前走。那些亡魂跟在后面,慢慢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余音站在那里,吹着那首《哭丧调》,一直吹到天亮。
从那以后,沈余音留在村里了。
她在县城租了间房,白天在文化馆上班,晚上回村里跟外婆学葬音。外婆虽然不在了,可每年七月十五,她都会来。平时夜里,她也能听见那些曲子,从更深的山里传来,那是外婆在教她。
一年一年过去,沈余音学会了所有的葬音。
《哭丧调》《送魂曲》《招魂引》《阴司调》《奈何桥》《忘川渡》……一首一首,烂熟于心。她能闭着眼睛吹出每一个音符,能根据不同的亡魂吹出不同的调子。
来听她吹奏的亡魂也越来越多。
有本村的,有外村的,有她不认识的,有她认识的。他们每年七月十五来,听她吹一曲,听完再走一年。有的走了几年就散了,有的走了几十年还在。外婆说,散不散的,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放得下的,走得快。放不下的,走不了。
沈余音问外婆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外婆笑了笑,没说话。
第十年的时候,出了一件事。
那年七月十五,沈余音照常去后山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她提着唢呐,走到那块空地,等着。
等了很久,没人来。
她愣住了。十年了,每年都来,从来没断过。今年怎么一个都没有?
她试着吹了一曲《招魂引》,吹完,等着。
还是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。她往后山深处走,走到外婆住的那个山洞。
山洞里空空的。那些熟悉的物件,那些亡魂,全都不见了。
她站在那里,愣住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是外婆。
外婆看上去比往年老了一些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外婆,他们呢?”
外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都走了?”
外婆点点头。
“今年都走了。一个不剩。”
沈余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替他们高兴,又替自己难过。十年了,每年见一次,早就习惯了。
“那你呢?”
外婆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我也快了。”
沈余音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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