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夭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躺在地上,浑身冰凉。她爬起来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想起那个梦,心里酸酸的。
那天她辞了职,退了房,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。
回到村里,第一件事就是去奶奶坟前。
那棵桃树还在,还是那么高,那么旺。只是这个季节没有花,满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桃夭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
“奶奶,”她开口,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,几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她笑了。
从那以后,桃夭留在村里了。
她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,教语文,一个月几百块钱,够吃饭就行。没事的时候就去奶奶坟前坐坐,跟那棵桃树说说话。说说村里的事,说说学生的事,说说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。
那棵桃树像是能听懂。有时候她说着说着,风吹过,树枝摇了摇,像是在回应。
村里人开始传闲话,说桃家那丫头疯了,天天跟棵树说话。桃夭听见了,也不在意。疯就疯呗,跟树说话又不犯法。
第三年春天,桃树开花了。
那一年开得特别旺,满树的花密密匝匝,压得枝条都弯了。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,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的桃花。
桃夭也站在树下看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发现那根下垂的枝条还在。就是那年看见的那根,垂得很低,几乎要碰到地面。枝条末端那朵特别大的花也还在,粉红粉红的,比别的花都大。
她走近一点,盯着那朵花看。
那朵花的花瓣,一层一层的,中间的花蕊是深红色的,像眼睛。花瓣的边缘,有一点点发白,像是人的皮肤。
桃夭越看越觉得那朵花像一张脸。
有眉毛,有眼睛,有鼻子,有嘴。
那张脸,她认识。
是她自己。
桃夭往后退了一步,心跳得厉害。
风吹过,那朵花摇了摇,花瓣微微张开,像是在笑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夜里,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奶奶站在桃树下,等着她。
她走过去,站在奶奶面前。
“奶奶,我看见那朵花了。”
奶奶点点头。
“那是你。”
桃夭愣住了。
“我?”
奶奶指了指那棵桃树。
“这棵树,替的不是我一个人。是咱家世世代代的女人。你太姥姥,你姥姥,我,你妈,还有你。”
桃夭听不懂。
奶奶继续说。
“咱家的女人,命都不长。活不过五十。太姥姥四十八走的,姥姥四十九走的,我八十三走的,是因为有这棵树替着。”
桃夭的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你是说,这棵树替我活着?”
奶奶摇摇头。
“不是替你活着。是替你们守着。你们在外面活,它在里面守。你们受了苦,它替你们扛着。你们受了伤,它替你们疼。等你们死了,就住进去,和它合在一起,替下一辈守着。”
桃夭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奶奶伸出手,指着那朵特别大的花。
“那就是你。你在外面活的这些年,吃的苦,受的伤,流的泪,都在那朵花里。花开得越大,说明你活得越苦。等你活不动了,就住进去,那朵花就谢了,再开新的。”
桃夭看着那朵花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那我妈呢?她的花在哪儿?”
奶奶往旁边指了指。
另一根枝条上,也有一朵特别大的花,粉红粉红的,微微低着头。
“在那儿。”
桃夭走过去,看着那朵花。那朵花的脸,和她妈一模一样。眼角有细纹,嘴角有法令纹,连叹气时的神情都像。
她伸手想摸,又缩回来。
“奶奶,我能不能把她们接出来?”
奶奶摇摇头。
“接不出来。住进去就出不来了。可她们在里面,比在外面好。在外面受苦,在里面安宁。”
桃夭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朵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,那两朵花摇了摇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从那以后,桃夭更常去看那棵桃树了。
有时候一天一次,有时候一天两次。早上起来去看一眼,晚上放学再去看一眼。春天看花,夏天看叶,秋天看果,冬天看光秃秃的枝条。
那棵桃树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。结的桃子又大又甜,村里人都说好吃。桃夭摘了桃子,分给学生吃,分给邻居吃,自己也吃。
吃着吃着,她总觉得那桃子的味道有点熟悉。像是在哪儿吃过,又想不起来。
有一天她问妈妈,这桃子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。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你奶奶活着的时候,最爱吃桃子。”
桃夭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,看着那粉红的果肉,看着那饱满的汁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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