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图纸上,画的都是九连弯。每一张的角度都不一样,每一张的标注都密密麻麻。弯道的角度、坡度、长度、路面的材质、护栏的位置、悬崖的深度——全都有。
最后一张图纸的背面,写着一行字:
“我在九连弯等了二十年,等一个能破它的人。你来,我教你。”
落款是“老鬼”,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冼丽娜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,脑子里嗡嗡的。
二十年。
老鬼等了她二十年。
冼丽娜花了三天时间研究那些图纸。
她把每一张都翻烂了,把每一个数据都记在心里。九连弯的每一个细节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第四天,她开着那辆破桑塔纳,去找九连弯。
周文书劝了她很久,说别去,说那地方邪门,说去了回不来。她听了,点点头,还是去了。
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破。到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,只剩石子路。她开着车,一边开一边看导航,导航上已经没路了。
下午三点多,她看见了那个弯。
那是一个下坡,很陡,很长。坡底往右一拐,就是第一道弯。她停下车,站在路边往下看。
那下面,雾气弥漫,深不见底。
九个弯,像九条巨蟒,盘在山壁上。每一个弯的后面,都藏着下一个弯。看不见终点,看不见底。
冼丽娜站在那儿,心跳得厉害。
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她开了这么多年车,从没见过这样的赛道。这已经不是赛道了,这是悬崖,是深渊,是死亡本身。
可她想开。
她太想了。
她上车,发动,慢慢往下滑。
第一个弯,很缓。她轻松过去。
第二个弯,有点陡。她减速,打方向,也过去了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——
到第六个弯的时候,她发现不对。
路面开始变滑。不是水,是苔藓。那些绿色的东西长在路面上,滑得像抹了油。她紧握方向盘,稳住车身,一点一点往前蹭。
第七个弯,她看见了护栏。
不是新的护栏,是旧的,锈迹斑斑的,断成几截的。护栏外面,就是悬崖。雾气从下面涌上来,看不清有多深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开。
第八个弯。
路面更滑了。车身开始晃,像随时要失控。她咬着牙,把车速降到最低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过完第八个弯,她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还剩最后一个弯。
她看了看后视镜。镜子里,后面的路已经被雾气吞没了。她回头看,看不见来路,只有白茫茫一片。
她转回头,继续往前。
第九个弯,是最难的一个。
角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,路面几乎完全被苔藓覆盖,外侧的护栏早已消失,只剩几个残留的桩子,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。
冼丽娜把车速降到几乎为零,一点一点往左打方向。
车身开始侧滑。
她紧握方向盘,轻点油门,试图稳住。
侧滑越来越严重。
她拼命打方向,车轮在苔藓上打滑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车身越来越斜,越来越斜——
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。
一辆老式的赛车,白色的,和她并排行驶。
那辆车比她还靠近悬崖,外侧的轮子已经悬空了。车里坐着一个人,穿着老式的赛车服,戴着老式的头盔,看不清脸。
那人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冼丽娜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。恐惧,兴奋,疯狂,绝望,还有一点点笑。
那人冲她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的车往旁边一偏,冲出了悬崖。
冼丽娜眼睁睁看着那辆车翻下去,消失在雾气里。
没有声音,没有回响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愣在那里,直到她的车也冲向悬崖。
她猛打方向,狠踩刹车。车轮在苔藓上疯狂打滑,车身斜着往悬崖边冲。最后几厘米,停住了。
她趴在方向盘上,大口喘气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往后看。
后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雾气。
她继续往前开。
第九个弯的出口,是一片空地。空地尽头,停着一辆车。
就是刚才那辆。
白色的,老式的,和她见过的一模一样。只是车里没有人。
冼丽娜下车,走过去。那辆车的驾驶座上,放着一本发黄的簿子。她拿起来,翻开。
是日记。
第一页写着:“1985年7月15日。今天到了古蔺,听说有条废弃的老路,叫九连弯。明天去看看。”
第二页:“1985年7月16日。找到了。这路太疯了。开了一半,不敢开了。”
第三页:“1985年7月17日。又去了一次。还是不敢开。”
第四页,第五页,第六页……
后面的每一页,都写着同样的内容:“又去了一次。还是不敢开。”
持续了整整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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