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都没变。那些声音还在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她接了一个急诊。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只橘猫冲进来,猫从六楼摔下来,后腿骨折,内脏出血,情况很危险。乐妍立刻进了手术室,抢救了三个多小时,猫还是没救回来。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年轻男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对不起,我尽力了。”
年轻男人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他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“我能……看看它吗?”
乐妍点点头,带他进手术室。猫躺在手术台上,身上盖着一块白布。年轻男人掀开白布,看着那张已经不会动的小脸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猫的头。
“谢谢你,”他对猫说,“陪了我十二年。”
乐妍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男人摸猫的头,忽然鼻子一酸。她做兽医四年,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。每一次都难受,可这一次不一样。她看着那只猫——橘色的毛,紧闭的眼睛,微微张开的嘴——忽然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那只灰白色的老猫,每天晚上在她店里叫的那些声音。
她送走了那个男人,把猫的遗体放进冰柜,等明天火化。然后她洗了手,关了灯,走出医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了一声猫叫,和往常一样。可这一次她没有害怕,她站在那里,听了很久。那声猫叫很轻,很短,不像是叫,更像是叹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可说不出来。
她转过身,走回店里。没有开灯,顺着走廊往里走,走到隔离室门口,推开门。里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站在那里,等眼睛适应黑暗。然后她看见了。
隔离室里有很多猫。灰白的,橘黄的,黑的,花的,大的,小的,老的,少的。它们蹲在地上,蹲在柜子上,蹲在窗台上,蹲在每一个角落。它们都看着她,那些眼睛在黑暗中亮着,琥珀色的,绿色的,蓝色的,黄色的,像一盏一盏小灯。
乐妍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眼睛,没有跑。她慢慢蹲下来,伸出手。最近的一只猫——那只灰白色的老猫——站起来,慢慢走过来,走到她手边,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。
那触感不是真的。没有温度,没有毛发的柔软,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压力,像风吹过皮肤。可她感觉到了。那只猫在蹭她的手,像是在说:你终于看见我们了。
乐妍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蹲在那里,那些猫一只一只走过来,蹭她的手,蹭她的腿,在她身边绕来绕去。没有声音,只有那些眼睛在黑暗中亮着,温柔地、疲惫地、感激地看着她。
她不知道蹲了多久。天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那些猫一只一只消失了。最后只剩那只灰白色的老猫,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它没有影子。
“你是谁?”乐妍问。
那只猫歪了歪头,张嘴叫了一声。没有声音,可乐妍听见了。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。
“我是你十年前救的那只猫。”
乐妍愣住了。十年前,她还在农大读书,有一次在路边捡到一只被车撞伤的猫,灰白色的,很老了,她送到学校的动物医院,医生说救不活了,她坚持要救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,猫活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它死了。她哭了一场,把它埋在学校后山的树下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这儿?”
那只猫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我在等你,”它说,“等了十年。等你开这家医院,等你能看见我们。等你帮我们。”
“帮你们什么?”
那只猫转过身,看着隔离室的墙壁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可它看得很认真。
“帮我们走。我们走不了。困在这儿,困了很久了。有的困了几年,有的困了几十年。出不去,也不想出去。怕走了,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乐妍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猫消失的地方,心里涌起一阵酸楚。她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了。不是叫,是喊。是那些困在这里的动物在喊,在喊有人来帮它们,有人来记得它们,有人来送它们走。
“我怎么帮你们?”
那只猫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给它们做安乐死。”
乐妍愣住了。
“它们已经死了。”
那只猫点点头。
“死了,可走不了。它们的身体走了,魂没走。困在这儿,困在这间医院里,困在那些它们死掉的地方。你帮它们做一次安乐死,不是对身体,是对魂。让它们安心,让它们知道,可以走了。”
乐妍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灰白色的老猫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那你呢?你也是来等安乐死的?”
那只猫歪了歪头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我不是。我是来等你的。等你开了这家医院,等你能看见我们,等你帮它们走。你帮完了,我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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