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云舒看着她,没有害怕。
“你是来拿钥匙的?”
阿蕨摇摇头。
“我是来还钥匙的。”
顾云舒愣住了。
阿蕨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那道疤。“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。她把钥匙放在你身上,让你来找我。可你来了,我不想让你开那扇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蕨转过身,看着那棵木棉树。“那扇门开了,我们就走了。走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我在这儿等了六十年,等你来开这扇门。可你来了,我又不想走了。”
顾云舒站在那里,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。“你不想回家?”
阿蕨低下头。“我没有家。我十八岁就死了,死在这棵树下。我爹妈早没了,没有兄弟姐妹,没有嫁人,没有孩子。我活着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死了,困在这棵树里,反而有了。有了那些一起困在这里的姐妹,有了每年三月的花,有了等你来的日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顾云舒,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。“你来了,我看见你了。你长得像你外婆,可你比她好看。你外婆答应了我,可她没做到。你做到了,你来了。这就够了。那扇门,不开了。”
顾云舒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可你们困在这里——”
“困在这里挺好的。每年三月开花,开给活着的人看。她们看见花,就会想起我们。想起那些死了的姑娘,想起那些没人记得的名字。这就够了。”
阿蕨转过身,慢慢往树下走。走到树干前面,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刻痕。她的手指顺着那些字迹一个一个摸过去,像在摸亲人的脸。
“你走吧,别再来。这棵树,以后就只是树了。不会再开花,不会再做梦,不会再有人等你。你好好活着,替你外婆活着,替我们活着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顾云舒,笑了。那笑容很年轻,很亮,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对了,你外婆叫什么名字?”
顾云舒说:“顾棉。”
阿蕨点点头。“顾棉。好听。我记住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树干里,消失了。
顾云舒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木棉树。满树的花,还是火红火红的。可她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明天,这些花就会落尽。明年,不会再开了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花瓣一片一片飘落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她手心里。她低头看手心里的那片花瓣,厚实,光滑,温热。她攥紧手心,花瓣在掌心里碎了,汁液渗进指纹里,甜腻腻的,像腐烂的蜜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做梦。第二天早上,她起来看那棵树。满树的花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色,像一条毯子。枝头还剩几朵,摇摇欲坠的,像随时要掉下来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最后的花。风一吹,最后一朵也落了。慢悠悠的,打着旋,落在地上,轻轻的一声,像叹气。
树秃了。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,和腊月里一模一样。可她知道不一样了。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名字还在,可那些名字的主人,不在了。走了。不会再回来了。
她走到树干前面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刻痕。还是温热的,可她知道,那是太阳晒的。不是从里面传来的。
她站在那里,摸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陈氏阿兰,崇祯七年卒,年十六。王氏巧娘,康熙十一年卒,年十九。李氏阿月,乾隆二十三年卒,年二十二。张氏细妹,道光五年卒,年十七。林氏阿蕨,1963年卒,年十八。
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。林氏阿蕨,1963年卒,年十八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的。她凑近看,是外婆的笔迹:“阿蕨,对不起。下辈子,我来还。”
顾云舒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,泪流满面。她伸出手,在阿蕨的名字旁边,用手指在树皮上一笔一画地刻:“阿蕨,你走了。下辈子,不用还了。”
刻完最后一个字,她感觉到树干震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心跳。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树皮凉了。那些刻痕,那些名字,那些几百年的记忆,都凉了。只是树了。一棵普通的木棉树。
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收拾好东西,锁上门,走出村子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木棉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,和别的树没什么两样。可她看见,树顶上停着一只鸟。很小的鸟,灰扑扑的,蹲在最高的枝头,看着她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鸟。那只鸟歪了歪头,张开嘴,叫了一声。很短,很轻,像是在说再见。然后它飞走了。
她笑了笑,转过身,继续走。
回到省城,她没有再找工作。她把外婆的那些信整理出来,一封一封录入电脑,配上那棵木棉树的照片,发在了网上。标题叫《——一个闽南村庄的四百个姑娘》。文章发了三天,阅读量过了十万。有人评论,有人转发,有人哭,有人问她那个村子在哪儿,说想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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