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露妲的眼泪流下来。她继续翻。
“那天晚上,我在门口放了一把椅子,让她坐着。她不肯坐,就站着,站在门口,看着银幕。放的是《城南旧事》,她看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放完的时候,她笑了。她说,真好。电影里的人,还活着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来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那个位置,别让人坐。等我来。”
笔记到这里就断了。后面还有很多页,有的是空白的,有的只写了一两个字,有的画了些乱七八糟的线条。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,字迹很乱,像是在发抖:“她没来。一直没来。我等了她三十六年。她不会来了。”
梦露妲合上笔记本,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她想起那些新的座位,那些干净的扶手,那些没有灰的地板。是父亲在等她。等了三十六年,一直留着那个位置,一直擦,一直打扫,一直等。等到退休,等到电影院关门,等到死。她没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楼下,走进大厅。的座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鲜红的绒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火。她走过去,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。
座椅是软的,温的,像是有人刚坐过。她把后背靠在椅背上,仰起头,看着银幕。银幕破了一个洞,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看见了。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是心里看见的。一个姑娘,很年轻,扎着马尾,穿着白色的裙子,坐在这个位置上,看着银幕。银幕上有人在动,在说话,在哭,在笑。她看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
梦露妲坐在那里,和那个看不见的姑娘一起,看了一场看不见的电影。看完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没有回答。可她听见了。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心里听见的。
“林晓薇。”
“林晓薇,你还来吗?”
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。很轻,很凉,像一片羽毛。她知道那是林晓薇在回答她。不来了。来不了了。
“那我替你看。”
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。她只是觉得,这个位置空了太久了。父亲等了三十六年,没等到。她不想再等了。
从那天起,梦露妲每天晚上都放电影。她把放映室收拾干净,从旧货市场买了一台二手的胶片放映机,又从电影公司的仓库里找了一批老拷贝。有些拷贝已经酸了,放出来画面发红,像褪色的老照片。有些拷贝断了,她一节一节接起来,接得不好,放的时候会跳,会卡,会发出嘎嘎的声音。可她不介意。她知道,那个叫林晓薇的姑娘不介意。她说过,只要银幕上有人动,她就喜欢。
每天晚上八点,她准时放电影。放《红高粱》,放《城南旧事》,放《芙蓉镇》,放《霸王别姬》,放那些林晓薇看过的、没看过的、想看又没来得及看的电影。她把那个位置留着,不放东西,不让人坐。有时候她会坐在那个位置上,和自己一起看。有时候她会站在门口,和父亲一样,站在那个位置,看着银幕,看着那些光,那些影,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
来看电影的人不多。偶尔有几个老观众,听说电影院又开了,来看看。他们坐在后面几排,看完一场,走了。没有人坐。那个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,让人不想坐,不敢坐,不愿坐。她知道,那是林晓薇。她回来了。她坐在那个位置上,和她一起看。
有一天晚上,放完电影,她收拾东西的时候,在的座位上发现了一朵花。很小的花,白色的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花是新鲜的,花瓣上还有露水。她拿起来闻了闻,很香,很淡,像很久以前的香味。她知道这是林晓薇留给她的。谢谢。
她把那朵花夹在父亲的笔记本里,放在那个位置下面。从那以后,每次放完电影,她都能在座位上发现一朵花。有时候是白的,有时候是黄的,有时候是紫的。有时候是一朵,有时候是一小把。她不知道这些花从哪儿来的,她只知道,这是林晓薇在跟她说话。在看电影的时候,她哭了,花就是白的。她笑了,花就是黄的。她想起以前的事了,花就是紫的。她看得很开心,花就是一小把。
她把这些花一朵一朵收好,夹在笔记本里,压在座位下面。笔记本越来越厚,花越来越多,那个位置下面的花已经堆了厚厚一层。干了,枯了,可颜色还在。白的还是白的,黄的还是黄的,紫的还是紫的。像那些电影,放完了,可画面还在。那些人还在,那些故事还在,那些笑,那些哭,那些爱,那些恨,都在。在胶片里,在银幕上,在那些一格一格的画面里。
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她放了一部老片子,《马路天使》。黑白片,一九三几年的,周璇演的。放到一半的时候,放映机忽然停了。她检查了一下,胶片没断,灯泡没坏,电源正常。可机器就是不转。她拍了拍,还是不动。她走到大厅里,站在银幕前面,仰着头看那个静止的画面。周璇的脸停在银幕上,半张着嘴,像要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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