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听见了声音。不是放映机的声音,是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远,从银幕后面传来的。
“梦露妲。”
她愣住了。那是林晓薇的声音。她听过一次,在心里听过,可她记住了。那个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,像水,像那些老电影里的配音。
“梦露妲,谢谢你。你放了这么多电影,我看了这么多电影。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梦露妲站在那里,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哭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别哭。看电影要开心。你看,银幕上的人,多开心。”
她抬起头,银幕上的画面动了。周璇又开始唱,又开始笑,又开始走,又开始跳。放映机转了,嗒嗒嗒,嗒嗒嗒,和以前一样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银幕,看着那些黑白的人,那些活着的人。她知道,那不是放映机在转,是林晓薇。她在替她放电影。放她最喜欢的电影,放给她看。
那天晚上,她看完《马路天使》,又看了一部《小城之春》,又看了一部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。放到天亮,放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银幕上,把那些黑白的人染成金色。放完了,她听见林晓薇的声音,很轻,很累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梦露妲,我该走了。”
梦露妲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银幕里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等了我三十六年,你放了一百多天电影给我看。够了。我该走了。去银幕里,和那些人在一起。活在里面,再也不出来了。”
梦露妲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别难过。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?你以后看电影,就能看见我。每一部电影里都有我。那些笑的人,是我。那些哭的人,是我。那些唱歌的人,是我。那些跳舞的人,是我。我活在里面了。永远活着。”
梦露妲的眼泪流下来,可她没有哭出声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银幕,看着那些光,那些影,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她笑了。
“好。你去吧。”
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银幕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放映机停了,灯灭了,大厅暗了。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个位置上。位置是空的。她知道,林晓薇走了。去银幕里了。
她走到,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。座位是凉的。她低头看,座位下面那些花,还在。白的,黄的,紫的,一小把一小把,堆了厚厚一层。她伸手摸了摸,干了,枯了,可颜色还在。她把那些花收好,装在父亲的那个铁皮柜子里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放映室,打开灯,检查放映机。机器好好的,胶片好好的,灯泡好好的。她重新装好胶片,关上灯,按下开关。
放映机转了,嗒嗒嗒,嗒嗒嗒。银幕亮了。画面上,周璇在唱歌,赵丹在笑,那些老电影里的人,在动,在说,在哭,在笑。她站在放映室里,看着那些画面,忽然看见了一个人。不是周璇,不是赵丹,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。是一个姑娘,很年轻,扎着马尾,穿着白裙子,站在人群里,笑着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姑娘,看了很久。那个姑娘转过头,看着镜头的方向——看着她的方向——笑了。
她知道,那是林晓薇。她进去了。活在里面了。永远活着。
从那天起,梦露妲每天晚上都放电影。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观众,是为了林晓薇。为了那个活在银幕里的姑娘,为了那些她喜欢的电影,为了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她放了一部又一部,放了一年又一年。来看电影的人慢慢多了,有的老观众回来了,有的新观众来了,有的年轻人觉得新鲜,来这个老电影院看老电影。他们坐在后面几排,看完了,走了。没有人坐。那个位置,永远空着。
有时候,她会坐在那个位置上,和自己一起看。有时候,她会站在门口,和父亲一样,站在那里,看着银幕。银幕上的人在动,在说,在哭,在笑。她看着那些画面,看着那些光,那些影,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她看见了林晓薇。她永远在那个位置,中间,正对着银幕,全场最好的位置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电影,笑着,哭着,开心着,难过着。和那些活在里面的人一样,永远活着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来电影院,问她为什么不让坐。她想了想,说,那个位置有人了。年轻人问,谁?她指了指银幕。银幕上,一个姑娘正笑着,扎着马尾,穿着白裙子,站在人群里,笑得很灿烂。年轻人看了看银幕,又看了看她,不明白。她笑了笑,没解释。
那天晚上,放完电影,她坐在,仰着头看银幕。银幕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白色的光,和那些细细的划痕,那些旧胶片留下的痕迹。可她看见了。那些光里有人,那些影里有人,那些划痕里有人。她们在笑,在哭,在唱歌,在跳舞,在活着。永远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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