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九十二岁那年,病了,住进了医院。她躺在病床上,迷迷糊糊的,梦见了很多动物。猴子、孔雀、鸵鸟、矮马、狮子,还有那只老猴子,还有那个小东西。小福站在最前面,穿着粉裙子,穿着一双新鞋,梳着两条小辫子,像一个小女孩。它看着她,笑了。
“沈阿姨,你来了。”
沈秋水点点头。“小福,你长大了。”
小福点点头。“我长大了。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走路,学会了穿鞋,学会了扎辫子。我还学会了读书,学会了写字,学会了唱歌。我学会了好多好多。我想告诉你,谢谢你。谢谢你记得我,谢谢你来看我,谢谢你给我起名字。”
沈秋水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小福,你过得好吗?”
小福笑了。“好。很好。我找到妈妈了。她在等我,等了好久。她说,谢谢你照顾我,谢谢你记得我,谢谢你送我来。”
小福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的,软软的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“沈阿姨,你该走了。有人在等你。你爸爸,你妈妈,你以前养过的那些动物,都在等你。它们等了好久。你去吧。”
沈秋水点点头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小福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沈阿姨,再见。”
沈秋水笑了。“小福,再见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心跳一下,两下,三下,停了。她的女儿站在病床前,看着她,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,像是在笑。她哭了,可她没喊她。她知道,妈妈走了,去找那些她照顾过的动物了,去找那个叫小福的小东西了,去找她这一辈子放不下的那些生命了。她给她换上新衣服,一件红色的唐装,是她自己做的,领口内侧绣着“秋水”两个字。她穿着它,躺在那儿,像睡着了一样。
她的女儿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脸,忽然看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泪,慢慢地滑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她伸出手,想擦掉那滴泪,手指碰到她脸的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。不是凉的,是温的。像活人的体温。她缩回手,看着妈妈的脸,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,不是悲伤,不是痛苦,是平静,是安详,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。她知道,妈妈等到她想等的东西了。她笑了笑,擦了擦自己的眼泪,转过身,走出病房。
走廊很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白色的地板上,亮得晃眼。她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小女孩,穿着粉裙子,扎着两条小辫子,冲她挥手。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,什么都没有了。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短,像风铃。
“姐姐,再见。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空的走廊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,可她觉得,那是妈妈等的人。是那个叫小福的孩子,是那个困在动物园里的孩子,是那个她妈妈照顾了一辈子的孩子。它来接她了。接她走,去那个没有笼子、没有伤痛、没有离别的地方。她笑了笑,转过身,继续走。她要回去,回那个救助站,继续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猫狗。继续给它们起名字,继续陪它们说话,继续送它们走。她知道,总有一天,她也会等来那个来接她的人。也许是叫小福,也许是别的名字,也许是一只猫,一只狗,一只鸟,一个她记不清脸的动物。它会来,会站在走廊尽头,冲她挥手,喊她的名字。她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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