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动物园里待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照顾了很多动物。猴子、孔雀、鸵鸟、矮马、狮子,还有别的。有被人抛弃的,有从马戏团退下来的,有从野外救回来的,有被主人送来寄养就再也没来接走的。它们有的老了,有的病了,有的伤了,有的只是孤单。她给它们治病,喂它们吃饭,陪它们说话,送它们走。有的走了,死了,埋在后山。有的好了,放回野外,或者送给别的动物园。有的没走,留下来,陪着她,陪着那些走不了的同伴。
两头狮子在她来后的第二年死了。公的先死,母的后死,隔了几天。公的死的那天晚上,母狮一直叫,叫了一夜,声音很低,很沉,像在哭。沈秋水坐在笼子外面,陪着它,坐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公狮走了,母狮不叫了。它趴在那里,看着公狮的尸体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几天后,它也走了。她把它们埋在一起,埋在后山,埋在那只老猴子的旁边。她给它们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写着:“狮子夫妇,来自马戏团,在此终老。”
猴子们也老了。那只最老的,白毛都黄了,牙掉光了,吃不动花生了,她把花生碾碎了喂它。它吃得很慢,一粒一粒地嚼,嚼半天才咽下去。她坐在笼子外面,看着它吃,看着看着,就想起小福。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找到它妈妈。她希望它找到了。希望它现在穿着那条粉裙子,穿着一双新鞋,在某个地方跑,在某个地方跳,在某个地方笑。像一个人一样。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。
三年后,动物园关了。孟老板老了,干不动了,把地卖了,盖了房子。动物们被送走了,送到别的动物园,送到动物救助站,送到愿意收留它们的地方。沈秋水把最后一只猴子送走的那天,站在空空的动物园里,看了很久。猴山空了,孔雀笼空了,鸵鸟圈空了,矮马棚空了,狮子笼空了。最后一个笼子——那个空笼子——也空了。它一直是空的,可她觉得它不空。那里住过一个小东西,一个猴子和人的孩子,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,一个困在生死之间的孩子。它走了,可它留下了一点什么。在那个笼子里,在那只粉色的小鞋里,在那条她看不见的、却永远存在的轨迹里。
她锁上门,把钥匙交给孟老板。孟老板接过钥匙,看着那个空空的动物园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以后去哪儿?”
沈秋水笑了笑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去别的动物园,也许开个救助站,也许回城里,继续当兽医。”
孟老板点点头。“那你还记得这里吗?”
“记得。永远记得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出动物园的大门,走上那条她走了三年的路。走到路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大门关着,铁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“兽坪村动物园”几个字,漆掉了大半,看不太清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动物园里特有的气味,动物的气味,干草的气味,铁锈的气味。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花香,很淡,很轻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她笑了。她知道,那是小福。它在跟她说再见。它一直都在,在这个动物园里,在这片土地上,在这些她照顾过的动物身边,在她心里。它没有走,它永远不会走。
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短,从身后传来的,像是有人在喊她。她停下来,回头。动物园的大门关着,什么都没有。可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次听清了。
“沈阿姨,再见。”
她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她知道那是小福。它学会说话了。它学会了喊她的名字,学会了说再见。它是猴子,也是人。它学会了人的话,学会了人的感情,学会了人的告别。她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“小福,再见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很远,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,小福还在那里,站在那个空笼子里,穿着那条粉裙子,穿着一只鞋,看着她走。它不会出来,它不会跟来,它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很多年后,沈秋水老了,头发白了,背驼了,手抖了。她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动物救助站,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猫狗。她每天给它们喂食、治病、洗澡、遛弯。她给它们起名字,每一只都有名字,每一只都不一样。有一只猫,灰色的,很小,眼睛很圆,她给它起名叫小福。别人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她笑了笑,说,因为它像一个小孩子。
小福猫很乖,每天趴在她膝盖上,呼噜呼噜地叫。她摸着它的毛,闭着眼睛,想起那个动物园,想起那个空笼子,想起那个小东西。它现在在哪儿呢?它找到它妈妈了吗?它投胎了吗?它变成人了吗?她不知道。可她觉得,它就在身边。在这个救助站里,在这些无家可归的动物身上,在每一次呼噜声里,在每一次摇尾巴里,在每一次蹭她手心的动作里。它没有走,它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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