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爷爷笑了。“好。你去。你去了,我们就都出来了。你太奶奶,你外公,你那些没见过面的祖宗,都出来看你。你别怕,他们都是你的亲人。他们不会害你。”
林知夏点头。“我不怕。”
太爷爷在烟雾中慢慢淡去,和太奶奶一样,化成一片白茫茫的雾,散尽了。林知夏把第七根烟掐灭,放在烟灰缸里。她看着那七个烟头,七截灰白色的灰烬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她知道,这不是烟,这是她的亲人。是那些她没见过面、却一直等着她的人。他们等着她来抽这根烟,来见他们,来听他们说话,来记住他们。
第二天一早,她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。车开了六个小时,到镇上又转了摩的,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,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没有去老屋,直接去了后山。后山不大,几十座坟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片斜坡上。她找到了外公的坟,新土还泛着黄,碑上的字是新的。她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她开始在坟周围找烟叶。
找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坟上长满了草,高的矮的,开花的不开花的,没有一棵像烟叶。她有点沮丧,坐在坟边,看着那些草发呆。天越来越黑,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那些坟白花花的。她忽然想起外公纸条上写的——后山坟地里长的。不只是他的坟,是所有的坟。她站起来,开始一棵一棵地找。走到太爷爷的坟前,她看见了一棵烟叶。很大,叶子肥厚,绿得发黑,比外公那盒烟里的烟叶好得多。她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摘了几片,放在包里。走到太奶奶的坟前,又找到了一棵。她摘了几片,继续找。那些坟头上,有的有烟叶,有的没有。有的很大,有的很小。她找了很久,找了很多棵,摘了满满一包。
她回到老屋,把烟叶洗干净,晾在竹筛上。第二天太阳好,她搬到院子里晒。晒了两天,烟叶干了,卷了边,颜色从绿变黄,从黄变褐。她把它们收起来,用剪刀切成细丝,找外公留下的卷烟纸,一根一根卷起来。她卷了三十多根,整整齐齐码在那个铁皮烟盒里。她拿起一根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不是外公那种草药味,是一种更浓的、更烈的、像烧焦了的泥土的味道。
她点燃了那根烟。
第一口,呛得她差点把肺咳出来。比外公的烟冲多了,辣嗓子,辣眼睛,辣得她眼泪直流。可她没停,又抽了第二口。烟雾散开,没有凝聚成人形,而是散成了一片。那片烟雾里,站着很多人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穿长衫的,穿中山装的,穿棉袄的,穿褂子的。他们站成一排一排,面朝着她,笑着。她认出了外公,认出了太爷爷,认出了太奶奶,认出了很多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脸。还有很多人她不认识,可她知道,他们都是她的亲人。那些死了几十年、上百年、几百年的亲人。
他们看着她,不说话。她看着他们,也不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她开口了。
“我来了。”
那些脸笑了。外公站在最前面,叼着烟锅,眯着眼,像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“知夏,你来了。外公等你好久了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外公,我想你。”
“外公知道。外公也想你。可外公回不去了。外公在烟里,你抽一口,外公就出来。你不抽,外公就睡着。你来了,外公就醒了。”
“外公,你以后还会走吗?”
外公笑了。“不走。你抽了太爷爷的烟,太爷爷的烟里有太爷爷的魂,有太奶奶的魂,有很多人的魂。你抽了,他们的魂就和你连在一起了。你活着,他们就活着。你死了,他们陪你。你走到哪,他们跟到哪。你永远不会孤单。”
林知夏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脸,那些笑着的、哭着的、沉默的、欲言又止的脸。她忽然不害怕了。她不怕坟,不怕死人,不怕那些黑漆漆的、阴森森的地方了。因为那里住着她的亲人。他们不是鬼,他们是她的根,是她来时的路,是她无论走多远、都永远连着的那根线。
她抽完了那根烟,把烟头掐灭,放在外公的坟前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那些坟,看着那些墓碑,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。她一个一个念过去,念太爷爷的,念太奶奶的,念外公的,念那些她不认识、却流着同样血的亲人的名字。她念着念着,哭了,又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睡在外公的床上,一夜无梦。第二天早上,她起来,去后山给每座坟都烧了纸,上了香,磕了头。她把那些烟叶收好,带回了省城。她每天晚上抽一根,一根抽完,换一根。每一根烟里,都有不同的亲人。有的话多,有的话少,有的笑着,有的哭着,有的沉默着,只是看着她。她跟他们说话,说自己的生活,说自己的烦恼,说自己想他们。他们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有的叹气,有的笑。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听见了,可她觉得,说出来,心里就好受多了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