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心里知道,烟会抽完。那盒烟里只有七根,她抽一根,少一根。她抽得很省,一根分成好几次抽,每次只抽几口就掐灭,留着下次再抽。可烟还是会完。抽到第五根的时候,她发现烟盒底部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。她把纸条抽出来,展开,是外公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。
“知夏,这烟是外公专门给你留的。烟叶不是普通的烟叶,是后山坟地里长的。你太爷爷坟头上长了一棵烟叶,你太奶奶坟头上也长了一棵。外公把它们收了,晒了,切了,卷了。你抽了,就能看见他们。外公走了,他们还在。你抽完了外公的烟,就抽他们的。他们等着你。”
林知夏的手开始发抖。坟地里长的烟叶?她想起小时候去后山,看见那些坟头上确实长着一些植物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开花,有的不开花。她从来没想过那些是烟叶,更没想过外公会拿它们来做烟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知夏,你抽完这盒烟,就会看见很多很多人。咱家的祖宗,都在那些烟里。你一根一根地抽,他们一个一个地来。你别怕,他们都是你的亲人。他们不会害你。他们只是想你,想看看你。你好好抽,抽完了,他们就安心了。你不抽,他们等着。等了一辈子,不差这几天。”
林知夏攥着那张纸条,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她想起外公活着的时候,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,看着后山的方向,一看就是半天。她那时候不懂,以为外公只是发呆。现在她懂了,外公在看那些坟,在看那些烟叶,在等那些烟叶长大,在等她来抽。
她抽出第六根烟,点燃。这一次,她看见的不是外公,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。很老了,满脸皱纹,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,坐在一把竹椅上,手里也拿着一根烟。
“你是知夏?”
林知夏点头。
“我是你太奶奶。你外公的妈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她从来没见过太奶奶,照片都没见过。可她觉得那张脸很熟悉,像外公,又像她自己。
“知夏,你长得像你外公。你外公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太奶奶,你过得好吗?”
太奶奶笑了。“好。有你外公在那边陪着,有烟抽,有啥不好的。”
“那边……是什么样子的?”
太奶奶想了想。“跟这边差不多。有房子,有地,有人。就是没有烟。烟要你们这边烧过来,我们才能抽。你们不烧,我们就没得抽。你外公活着的时候,每年清明给我们烧烟。他走了,没人烧了。你来了,你烧。”
林知夏点点头。“我烧。我每年清明给你们烧。”
太奶奶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个孩子。“那你别忘了。你忘了,我们就等着。等你记起来。”
林知夏又抽了一口。太奶奶的轮廓更深了,她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每一根白发。
“太奶奶,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?”
太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太爷爷在等你。他等了好久了。你抽完这根,下一根就是他。他话多,你耐心听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“好。我听。”
她抽完了第六根烟。太奶奶在烟雾中慢慢淡去,像水墨画被水洇开,最后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烟雾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烟雾一点一点散尽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她知道,太奶奶回去了,回到那个有外公、有太爷爷、有很多很多亲人的地方去了。她等着她下次再烧烟,再出来看她。
第七根烟,她留到了第二天晚上。她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里走出来一个老头,很瘦,背很驼,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,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。他站在她面前,摘下草帽,露出一张和太奶奶很像的脸。
“知夏,我是你太爷爷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觉得他很眼熟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家的墙上见过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人就是他。
“太爷爷,你等了好久了吧?”
太爷爷点点头。“等了二十多年了。你外公活着的时候,每年给我们烧烟,我们能抽上几口。你外公走了,没人烧了,我们就断了粮。你总算来了。”
“太爷爷,你想说什么?”
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外公走的时候,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林知夏想了想。“他没来得及说什么。他走得太突然了。”
太爷爷叹了口气。“他有话想跟你说。他藏在烟里了。你抽完了他的烟,就听不到了。你抽我们的烟,只能看见我们。你想听他说话,得再抽他的烟。可他的烟没了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太爷爷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“你有办法。你去后山,找他坟头上长出来的烟叶。他埋下去,就会长出来。你收了,晒了,切了,卷了,抽了,就能听见他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去坟头收烟叶?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。她怕坟,怕死人,怕那些黑漆漆的、阴森森的地方。可她更怕听不见外公的声音。她咬了咬牙。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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