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去了龙尾村。
村子很小,几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腰上。她问了几个人,都说不知道龙舟队的事。问到最后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听她说完,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龙涡村的人?”
余飞雪点头。
“你姓什么?”
“姓余。”
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。“你爸是余大江?”
余飞雪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你认识他?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,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吞吞地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等着。我去叫他。”
余飞雪站在院子里,等了很久。天快黑了,老太太还没有出来。她正要走,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,很重,很慢,像是有个很沉的人在里面走。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男人。很高,很壮,光着膀子,胳膊上有一条龙纹身。那张脸,和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,一模一样。
“爸。”
余飞雪的眼泪涌出来。
余大江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“飞雪,你长大了。”
余飞雪想扑过去抱他,可她动不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,看着那张她想了二十多年的脸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爸,我来替你比赛。”
余大江摇头。“不行。你不能替。你是女的,龙舟队不要女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余大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替不了我,可你能替我们的船。你上船,不是划桨,是打鼓。鼓声是龙舟的魂,你打鼓,我们划桨。你打得好,我们就能赢。”
余飞雪点头。“我打。”
余大江转过身,往河边走。余飞雪跟在后面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河面白花花的。河边停着两条龙舟,一条是龙涡村的,红漆剥落,龙头缺角;一条是龙尾村的,蓝漆也旧了,龙须断了一根。两条船上都坐满了人,都低着头,脸埋在膝盖里,看不见五官。
余大江上了龙涡村的船,坐在船头,拿起桨。余飞雪上了船,坐在船尾,面前是一面大鼓,鼓皮上落满了灰。她拿起鼓槌,敲了一下。鼓声很闷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些低着头的人同时抬起了头。她看见了他们的脸,不是鬼脸,是人的脸,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她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。他们都在看着她。
余大江回过头,看着她。“飞雪,敲。”
余飞雪举起鼓槌,用力敲了下去。咚,咚,咚,咚。鼓声在河面上回荡,震得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。那些划桨的人开始动了,手臂抬起,落下,抬起,落下,整齐划一。船动了,慢慢地,稳稳地,向河心驶去。对面的龙尾村龙舟也动了,两条船并排着,向同一个方向驶去。
月亮很大,照得河面像一条银色的绸带。两条龙舟在河面上飞驰,鼓声、桨声、水声混在一起,像一支古老的战歌。余飞雪敲着鼓,敲得手臂酸了,手掌破了,可她没停。她看着父亲,看着他宽厚的背,看着他有力的手臂,看着他胳膊上那条龙纹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她忽然觉得,她不是在比赛,她是在送他们回家。
船快到对岸的时候,对面的鼓声忽然停了。余飞雪抬头看,对面船上那个打鼓的人,是一个老太太,很老了,佝偻着背,可她的鼓槌举得很高。她看着余飞雪,笑了。然后她把鼓槌放下,站起来,跳进了河里。
水花溅起来,很高,很亮,在月光下像碎银子。然后水花落下去,河面平静了。对面那条船停了,桨不划了,人也低下头了。余飞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回头看父亲。余大江也停了桨,看着对面的船,看了很久。
“她走了。”余大江说,“她等了几十年,等你来。你来了,她就可以走了。”
余飞雪愣住了。“她是谁?”
“她是你奶奶。”
余飞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她从来没见过奶奶,母亲说奶奶在她出生前就死了。她不知道奶奶是龙尾村的人,更不知道奶奶也在那条船上。
“你奶奶是龙尾村龙舟队的鼓手。那年比赛,她们赢了。可她赢了之后,后悔了。她觉得不该赢,不该让你爸输。她输了,你爸就不会去练船,就不会淹死。她内疚了一辈子,死了,魂也不肯走。她困在船上,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能替她赢回来的人。你来了,她赢了,她就可以走了。”
余飞雪的眼泪流下来。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船,看着那个鼓手的位置,鼓还在,鼓槌还在,可人没了。她想起那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我去叫他”,想起她从屋里走出来时那个佝偻的背影。那不是老太太,是她奶奶。她等了二十多年,等她来,等她敲响那面鼓,等她替她赢回那场比赛。
余大江看着她。“飞雪,你奶奶走了,我们也能走了。你敲完最后一段鼓,我们就走。”
余飞雪举起鼓槌,敲了最后一段。咚,咚,咚,咚,咚,咚。鼓声越来越急,桨声越来越快,船像一支箭,射向对岸。快到岸边的时候,船忽然轻了,轻得像一片树叶。余飞雪回头看,船上的人不见了。父亲不见了,那些划桨的人不见了,船尾只剩她一个人。船慢慢靠岸,搁浅在沙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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