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根风筝线,缠在树上,线头上系着一根竹篾,像手指。”
外婆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着门框才站稳。“那是你姐姐。”
杜敏玥愣住了。“我姐姐?我没有姐姐。”
外婆坐下来,点了根香,插在神龛里。烟雾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“你有个双胞胎姐姐,叫杜敏琳。你们生下来的时候,她比你还重半斤。可你们三个月大的时候,她忽然病了,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烧死了。你命大,活下来了。”
杜敏玥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我从来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妈不让说。她说你知道了会害怕。”外婆指了指后山的方向,“你姐姐埋在那棵松树下面。你妈每年清明去给她烧纸,你爸不去。你爸受不了。”
杜敏玥的眼泪流下来。“那根风筝线……”
外婆叹了口气。“那是你姐姐在等你。她等了你三十多年,等你放风筝给她看。你小时候放的每一只风筝,最后都会飞到那棵松树上。线断了,风筝落下来,你姐姐就捡了。她收了很多风筝,都挂在松树上,挂了三十多年。”
杜敏玥想起那根竹篾,白森森的,像手指。她忽然明白了,那不是风筝的骨架,是她姐姐的手指。她困在那棵松树下面,困了三十多年,等妹妹来看她。等到了,就笑。
那天晚上,杜敏玥没有走。她住在外婆家,睡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床上。半夜的时候,她听见了风筝的声音,不是风吹的,是线在转轴上的声音,咻咻咻,像有人在放线。她坐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月光下,后山上空飘着很多风筝,大大小小,五颜六色,有蝴蝶,有蜻蜓,有金鱼,有老鹰。它们在空中飘着,不升也不降,不左也不右,就那样悬在半空中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她看着那些风筝,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——你姐姐收了很多风筝,都挂在松树上。不是挂在松树上,是那些风筝的魂,被她姐姐的魂牵住了。她姐姐在松树下面,手里攥着那些风筝线,像攥着三十多年来每一个来看她的人。
杜敏玥穿上衣服,出了门。月光很亮,照得山路白花花的。她往后山走,走过那片草地,走进那片松林。那棵老松树还在,树皮上那张脸还在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在笑。她站在树下,抬头看,树枝上挂满了风筝,密密麻麻,像一树五彩的果实。那些风筝都很旧了,有的破了洞,有的掉了尾巴,有的颜色褪得看不清了,可它们都还在,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在呼吸。
她蹲下来,摸了摸树根下面的泥土。土是松的,像是被人翻过。她用手扒了扒,扒了几把,摸到了一样东西。不是骨头,是一张照片,塑封的,保存得很好。她拿起来,借着月光看,照片上是两个婴儿,并排躺着,裹着同样的襁褓,都闭着眼睛,都张着小嘴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敏琳,敏玥,百日留念。她的眼泪滴在照片上,滴在姐姐的脸上。
她蹲在树下,哭了好久。哭完了,她把照片放回去,用土盖好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那张树皮脸,开口了。
“姐姐,我来看你了。”
树皮脸上的嘴巴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,很轻,很细,像风筝线划过空气。“敏玥,你长大了。”
杜敏玥点头。“我长大了。”
“你过得好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不好。可我会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那个声音笑了,“你回去吧。别来了。你来了,我就想跟你走。可我走不了。”
杜敏玥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“你怎么才能走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把那只风筝放上来。放上来,线断了,我就能走了。”
杜敏玥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线轴,线还连着那只蝴蝶风筝。风筝挂在松树顶上,翅膀被树枝勾住了,下不来。她收线,放线,抖了好几下,风筝纹丝不动。她爬到树上,踩着枝丫,一点一点往上攀。树枝很脆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随时要断。她不怕,她只想着姐姐。爬到树顶,她够到了那只风筝,把翅膀从树枝上摘下来,举起来,往空中一送。风筝飞起来了,没有风,可它飞了,直直地往天上飞,线轴在她手里疯狂地转,线放得飞快。她低头看,线轴上的线快放完了,只剩最后一圈。她松开手,线轴脱手飞了出去,风筝带着线轴,越飞越高,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。
她坐在树杈上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她浑身发白。她忽然觉得身体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像那只风筝,像那些被她姐姐收走的三十多年的孤独。她从树上滑下来,站在那棵老松树前面。树皮上的那张脸,变了。眼睛闭上了,嘴巴合上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,像睡着了。她摸了摸那张脸,树皮是凉的,可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树里走了,顺着那根风筝线,飞到天上去了。飞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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