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佳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三十米。她每次踩到那个软绵绵的东西的地方,就是三十米。她想起那截灰白色的根须,想起梦里那个年轻人站在终点看着她,想起那句她听不清的话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。
“二十多年前了。九八年,还是九九年,我记不太清了。”崔老师掐灭烟,“那时候这个操场还不是煤渣的,是土跑道。他练间歇跑,一组四百米,冲到终点的时候忽然就倒了。队医说是心源性猝死,抢救了半个多小时,没救过来。”
邵佳慧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的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二十多年了,他还在这条跑道上。困在这里,困在那个离终点三十米的地方,一直跑,一直跑,跑不到头。
她决定去查一查周振宇的事。学校档案馆里有旧的校刊,她翻了整整一个下午,找到了几篇关于周振宇的报道。有一篇是他在省中学生运动会上夺冠的新闻,配了一张他冲线的照片。照片拍得很好,定格在那一刻——他的脚刚刚踩过终点线,双臂张开,头微微仰起,脸上全是汗,可他在笑。那种笑不是得意,是释然,是跑完之后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笑。
她把那张照片复印了一份,夹在笔记本里。回去的路上,她绕到了操场。天快黑了,操场上没人,只有风吹过煤渣跑道的声音。她走到离终点三十米的地方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。煤渣是凉的,可她摸到了那截灰白色的东西,这次露出来更多了,像是一截手指。她用指甲轻轻抠了抠,发现那东西不是植物的根须,是骨头。很细,很白,像人的手指骨。
她缩回手,蹲在那里,看着那截露在煤渣外面的骨头,心跳得很快。她没有跑,她蹲在那儿,开口了。
“周振宇,是你吗?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,吹过看台上那些空荡荡的水泥台阶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她又说了一句。“你是不是想跑完?”
风吹过来,煤渣微微动了动。那截骨头颤动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点了点头。
邵佳慧站起来,走到起点,站在最内道的起跑线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跑。煤渣跑道在脚下咯吱咯吱响,她跑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跑到离终点三十米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那个软绵绵的感觉又出现了,像踩在一只手上。她没有躲,用力踩下去。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托着她,在推着她,在带着她往前。
她跑过终点。三十米,她跑完了。
她站在终点线上,回头看那条空荡荡的跑道。月光照在煤渣上,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知道,刚才那一刻,有一个人和她一起跑了。那个人跑了几十年,跑了几万圈,跑了无数个三十米,从来没有跑完过。今天她带着他跑完了,他跨过了那条线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近,像风吹过麦田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猛地转过身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条跑道,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沉默的河流。她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她知道,周振宇走了。他跑完了最后一程,跨过了那道他跨了二十多年都没能跨过去的终点线。
她回到宿舍,把那张复印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。那天晚上,她没有做梦。一觉睡到天亮,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,她的枕头湿了一块。她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,可她觉得心里松快了,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。
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可是没有。
从那以后,她每天晚上都去操场跑步。不是为了训练,是去陪周振宇。她知道他走了,可她觉得他还在。在那条跑道上,在那个三十米的地方,在她每一次踩过那个软绵绵的位置的时候。她跑着跑着,有时候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她。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是影子拂过地面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,她知道那是周振宇。他在跟着她跑,在陪她跑,在看她跑。
她跑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她的成绩越来越好,五千米跑进了十八分钟,一万米跑进了三十八分钟。教练说她是天才,要带她去参加省里的比赛。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知道她不是天才,是有一个人在天上帮她。那个人跑了一辈子,没跑完的路,让她替他跑。
省里比赛的那天,她站在起跑线上,穿着印有校名的运动背心,号码布别在胸口。发令枪响,她冲了出去。一万米,二十五圈。她跑得很稳,配速均匀,呼吸顺畅。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,她忽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。不是运动员,不是裁判,是一种她看不见、却知道存在的东西。它在她的右边,和她并排跑,步频一致,呼吸一致,节奏一致。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——周振宇。他在陪她跑最后一圈,替她压速度,替她省力气,替她找到冲刺的时机。
最后一百米,她开始加速。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也跟着加速,和她肩并肩,一起冲向终点。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掠过去了,像一阵风,像一只鸟,像一片被吹起的树叶。它飞向天空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消失在云层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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