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枫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陈正阳那身作训服,左胸前缝着姓名牌,上面写着“陈正阳”三个字,和入学时发的一模一样。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迷彩胶鞋,鞋带系得很紧,鞋底沾满了泥。他看起来不像是鬼,像一个刚训练完、还没来得及洗澡的学员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走?”
陈正阳点头。“我走不出去。我死在这里,困在这里,每天晚上都在这条路上走。从矮墙走到高板,从高板走到独木桥,从独木桥走到低桩网,再从低桩网走回来。走了快三个月了,走不到头。”
陆青枫看着那条四百米障碍的路线,月光下每一个器械都清清楚楚。他不知道陈正阳说的“走不到头”是什么意思,可他觉得自己能理解。一个人死在这里,魂困在这里,每天重复着生前最后一刻做过的事,永远停不下来。
“你死的那天早上,发生了什么?”
陈正阳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四百米障碍场,看着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器械,眼神空洞洞的。“那天早上跑四百米障碍,我跑到低桩网的时候,忽然喘不上气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很疼,疼得我趴在地上。教官跑过来,把我从网下面拖出来,叫了救护车。救护车还没到,我就不行了。我听见教官在喊我,喊‘陈正阳,陈正阳,你别睡’。我不想睡,可我太累了,眼睛睁不开。”
陆青枫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“你还有什么心愿吗?”
陈正阳看着他,那双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。“我想跑完。我跑了一辈子,最后那趟没跑完。我想跑完那趟四百米障碍,跨过终点,再死。”
陆青枫犹豫了一下。“我替你跑。”
陈正阳摇头。“你替我跑,我就能走了。可你跑了,你就困在这里了。你替了我,你替我困在这条路上,每天晚上跑,跑一辈子,等下一个替你跑的人来。”
陆青枫看着那条月光下的障碍场,看着那些沉默的器械,看着陈正阳那张苍白的脸。他想起了自己白天打靶时那些偏左的弹孔,想起了队长训他时说的那些话——“陆青枫,你不行就趁早退学,别占着名额。”他不想退学,他想留下来,他想当一个好警察。可他也想帮陈正阳,帮这个困在障碍场上、跑了三个月都跑不到头的年轻人。
“我替你跑。”
陈正阳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确定?”
陆青枫点头。他脱下外套,放在矮墙上,走到起点。月光下,那条四百米障碍的路线像一条灰色的蛇,伏在地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跑。跑过矮墙,翻过去,落地很稳。跑过高板,撑上去,跳下来,膝盖弯得很好。跑过独木桥,几步跨过去,没有晃。跑过低桩网,趴下去,钻过去,网绳擦着他的后背,沙沙响。跑过转折点,折返,再钻一遍低桩网,再走一遍独木桥,再过一遍高板,再过一遍矮墙。冲过终点的时候,他听见了哨声。一声长,两声短,三声长短交替。不是陈正阳吹的,是风,是月光,是那条他刚刚跑完的路。
他站在终点,大口喘气。回头看,陈正阳站在矮墙边上,看着他,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陆青枫点头。“不客气。”
陈正阳转过身,往操场外面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你跑完了,我就能走了。可你困在这里了。你每天晚上都得跑,跑一辈子,等下一个替你跑的人来。”
陆青枫站在那里,看着陈正阳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像雾一样散开了。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他替了陈正阳。困在这条四百米障碍的路上,每天晚上跑,跑一辈子,等下一个替他跑的人来。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,也许几年,也许几十年,也许永远不来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。他停了,陈正阳就白走了。
他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他以为自己会失眠,可他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,他站在四百米障碍场的起点,月光很亮,照得每一个器械都清清楚楚。他开始跑,跑过矮墙,跑过高板,跑过独木桥,跑过低桩网。跑了一圈,又跑了一圈,又跑了一圈。跑了一夜,跑到天亮。他醒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坐起来,浑身酸痛,像真的跑了一夜。
他去上早操。队长吹哨,集合,跑圈。他跑在队伍里,步子很轻,呼吸很匀,不像以前那样喘。他忽然觉得,那条四百米障碍的路,不是困住他的地方,是让他变强的地方。他每天晚上替陈正阳跑,跑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反而更有劲了。他的体能越来越好,成绩越来越好,打靶也不再偏左了。队长不再训他了,开始夸他,说他进步快,说他是个好苗子。
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每天晚上在梦里跑四百米障碍。说了也不会有人信。他只能自己知道,自己承受,自己坚持。他知道,他每跑一圈,陈正阳就走远一点。跑了一百圈,陈正阳就走远了一百步。跑了一千圈,陈正阳就走远了一千步。他跑得越多,陈正阳就走得越远。总有一天,陈正阳会走到他该去的地方,再也回不来了。到那一天,他就不用再跑了。可他知道,那一天很远,远到他这辈子都等不到。他只能一直跑,跑到毕业,跑到工作,跑到退休,跑到老,跑到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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