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心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是粗糙的,可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在回应她的抚摸。她把手贴在树皮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姨奶奶,你怎么才能走?”
安心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走不了。困在这里了。除非有人替。替了我,困在这里,我就能走。”
安心暖看着她。“我替你。”
安心红的声音带着心疼,带着无奈。“你不行。你还年轻,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你不能困在这里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再等。等下一个来替我的人。你奶奶等了我六十多年,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。我等到了,够了。你回去,好好过。别来了。你来了,我就想跟你走,可我走不了。”
安心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“姨奶奶,我来了,你就不会孤单了。我每年都来看你,跟你说话,给你带好吃的。你等着我。”
安心红笑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。“好。我等你。你每年春天来,一品红叶红的时候来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安心暖站起来,转过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一品红在风中微微摇晃,红色的叶子像无数只手在向她挥动。她也挥了挥手,转过身继续走。走出村口,走回老屋。
她回到老屋,把那些信重新读了一遍。最后一封信是奶奶去世前一个月写的,只有一行字。“暖暖,我走了,姨奶奶就托给你了。你替我去看她,每年春天去。她等了一辈子,就等你了。”
安心暖把信收好,锁进匣子里。她决定留下来,不回省城了。她辞了工作,退了房子,在村里住了下来。她在村口租了一间小屋,每天去那棵一品红下面坐一会儿,跟安心红说话。她带好吃的,带喝的,带奶奶的照片,带村里发生的新鲜事。她坐在树底下,跟安心红说一整天。安心红听着,笑着,有时候哭。她们像真正的亲人一样,说话、笑、哭、沉默。有时候沉默一整天,什么都不说,可她知道,安心红在听,在懂,在陪着她。
春天过去了,一品红的叶子从红变绿。安心红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在沉睡。安心暖知道,她不是不见了,是困在那些根须里了,等明年叶子红的时候再出来。她每年春天都来,从叶红等到叶绿,从叶绿等到叶红。一年一年,她老了,头发白了,背驼了。可她每年都来,坐在树底下,跟安心红说话。安心红还是那个声音,年轻,清亮,在树洞里回荡。她看着安心暖老了,头发白了,背驼了,心疼了。
“暖暖,你老了。别来了。你来了,我心疼。”
安心暖笑了。“你心疼我,我更得来。你困在这里出不去,我来看你,你就不孤单了。”
安心红哭了。她的眼泪从树洞里流出来,透明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滴在安心暖的手背上。安心暖看着那些眼泪,心里酸酸的,可她没哭。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小时候那样。
她七十一岁那年,春天,一品红的叶子红了。她照常走到村口,坐在树底下,闭上了眼睛。安心红的声音从树洞里传出来。
“暖暖,你来了。”
安心暖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安心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暖暖,你替我守了一辈子,该我替你守了。”
安心暖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该走了。你走了,我替你。你困在这里,我出去。你替了我,我就能走。你困在这里,等下一个来替你的人来。”
安心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好。我替你。”
安心红的声音颤抖起来。“暖暖,你不怕?”
安心暖摇头。“不怕。你困了六十多年,我才困了几年?我替你,你出去,好好活。活我那份,活你那份,活奶奶那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树干旁边,伸出手摸了摸树皮。树皮是粗糙的,可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树里往外走,很轻,很淡,像一缕烟从树洞里飘出来。她看见了一个女人,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,站在她面前,笑着。那张脸和她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。她伸出手,想摸那张脸,手指穿过了那团影子,什么都没摸到。
“暖暖,我走了。你保重。”
安心暖点头。“走吧。”
安心红转过身,往村子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她笑了,转过身,走了。消失在阳光下,消失在风里,消失在安心暖的视线里。
安心暖站在树底下,看着安心红消失的方向,笑了。她转过身,走进树洞里。洞里很黑,很潮,一股腐朽的、带着铁锈腥味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她摸黑往里走,走了大概几分钟,洞忽然开阔了,变成一个不大的空间。树心是空的,被人挖出了一个可以容身的洞。洞壁上嵌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,像骨头,又像树根。她把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看见洞壁上有刻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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