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旺素坐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我昨晚含了一粒,没嗑。”
周婆婆的脸色变了。“你含了?”
包旺素点头。
周婆婆站起来,拉着她的手,走得很急。“你含了,魂就进去了。那粒瓜子里的命,已经在你身上了。你吐不掉了。你只能嗑,嗑完它,不然那粒命会烂在你身体里,烂了,你就死了。”
包旺素被周婆婆拉回家,拉进屋里,关上门。周婆婆从灶台底下掏出一个瓦罐,瓦罐里装着半罐黑色的瓜子。她抓了一把,放在桌上。
“你嗑。一粒一粒嗑。嗑完这罐,你就能活。嗑不完,你活不过今晚。”
包旺素看着那些黑色的瓜子,手在发抖。她拿起一粒,放进嘴里,咬了下去。咔嚓。瓜子壳裂开,里面的瓜子仁是白色的,很小,像一粒米。她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有一股甜味,不是糖的甜,是那种很淡的、像晨露一样的甜。她嗑了第二粒,第三粒,第四粒。嗑到第十粒的时候,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,从屋外传来的,咔嚓,咔嚓,咔嚓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她停下来,侧耳听,声音更近了,像就在窗外。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月光下,院子里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低着头,手里在剥什么东西。那个人穿着红色的衣裳,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她认出了那件衣裳,是昨晚梦里那个女人穿的。
“外婆?”
那个人转过头。月光下,包旺素看清了那张脸。是外婆,不是老年的外婆,是年轻时的外婆,三十来岁,皮肤白净,眉毛弯弯,嘴唇红润,和她小时候在照片上看见的一模一样。她看着包旺素,笑了。
“旺素,你嗑了。”
包旺素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外婆,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在这里等你。你嗑了我的,你就成了我。我得看着你,看着你嗑完那些瓜子。你嗑完了,我才能走。”
包旺素回到桌前,拿起一粒瓜子,继续嗑。咔嚓,咔嚓,咔嚓。一粒一粒,她嗑得很慢,每一粒都要嚼很久。外婆站在她身后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嗑到第五十粒的时候,她累了,手抖得厉害,嘴唇磨破了,舌头也肿了。她停下来,看着桌上那些瓜子壳,白色的,堆成一小堆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“外婆,我嗑不动了。”
外婆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是温的,软的,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“旺素,你不能停。你停了,那些命就散了。散了,你就死了。你死了,谁来替你?”
包旺素咬着牙,又拿起一粒。咔嚓。她的眼泪滴在瓜子壳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嗑了一整夜,嗑到天亮,嗑到那罐瓜子只剩最后一粒。她拿起那粒,放进嘴里,咬下去。咔嚓。瓜子仁咽下去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,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。她趴在桌上,大口喘气,浑身虚脱。
外婆站在她面前,笑了。“旺素,你嗑完了。你活了。”
包旺素抬起头,看着外婆。“外婆,你该走了?”
外婆点头。“该走了。你替我嗑完了那些命,我就能走了。你以后不用再嗑了。那些瓜子没了,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。”
包旺素站起来,抱住外婆。外婆的身体是实的,温热的,和活人一样。她抱着她,哭了很久。外婆摸着她的头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旺素,你好好过。别学外婆,别嗑瓜子。那些瓜子是死人的命,嗑了,就得替死人活。”
包旺素点头。“外婆,我记住了。”
外婆松开她,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然后她走出门,走进晨光里,消失了。包旺素追出去,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一地白色的瓜子壳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蹲下来,捡起一片瓜子壳,放在手心里。很轻,很薄,像一片干枯的花瓣。她攥紧手心,瓜子壳碎了,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她站起来,回到屋里,把桌上那些瓜子壳扫干净,装进铁皮盒子里。她抱着盒子,走到后山,在那片向日葵地边上挖了一个坑,把盒子埋了进去。她跪在坑前,磕了三个头。站起来,看着那片向日葵地。向日葵已经谢了,只剩光秃秃的秆子,在风中摇晃,像无数只手在向她挥动。
她转过身,走了。
回到省城,她把那件事压在心底,再也不提。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片向日葵地,梦见那些黑色的瓜子,梦见外婆年轻时的脸。她梦见自己坐在门槛上,咔嚓咔嚓地嗑瓜子,嗑了一粒又一粒,嗑到天亮。醒来的时候,嘴里有一股甜腥味,枕头边总是有几片白色的瓜子壳。她不知道它们从哪来的,她从来不在床上嗑瓜子。
她结婚了,生了孩子,孩子又生了孩子。她老了,头发白了,背驼了。可她再也不嗑瓜子了。别人嗑,她就走开。别人问她为什么,她说,牙不好。她不敢告诉别人,那些瓜子是死人的命,嗑了,就得替死人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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