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堂婶打电话来。声音干得像晒脆了的树皮。“秀兰没了。市里那医院,查来查去查不出啥病,又是穿刺又是造影,最后说可能是啥免疫系统紊乱。乱七八糟的药打了一堆,没见好,奶水倒是慢慢回去了。秀兰瘦得皮包骨,盆骨里都能看见骨头的形状。昨天凌晨走的,走之前清醒了一阵,跟她爹说了几句话,跟她娘说了几句话,转头就跟她爹说——‘爹,那个东西还没走。它在屋顶上,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下来。’说完就再也不说话了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一直看到没气。”
堂婶的声音像一根生了锈的针,扎在陈玥妍的太阳穴上,嗡嗡响。
“医院最后说是多器官衰竭。全喜不舍得拉回来,在那边直接火化了。骨灰盒拿回来,跟他妈他爹以前的老坟埋在一起。下葬那天我去送了,棺材盒小的,跟个鞋盒子似的,抱着一点分量都没有。全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血都磕出来了。他后悔,早该听我的,不该让她爹接去那个狗屁医院。你那些大医院,治得了病,治不了殃。”
陈玥妍握着手机,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孩子呢?”
“孩子没事。全喜他妈带,灌奶粉。吃奶粉倒是吃得蛮好,一口气能喝一百多毫升。就是不睡觉,一到夜里就哭。奶嘴塞嘴里就安静,一拔出来就嚎。全喜他妈说了,这孩子鬼精,吃了奶粉还惦记着亲娘的奶呢。你说他才多大一点,能记得什么?”堂婶在那头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低了,“不过村里有那眼尖的人说,这孩子晚上闭着眼睛哭的时候,嘴型和音量不是婴儿的,像是在喊‘妈’。”
陈玥妍挂了电话,在那间出租屋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房间里没有开灯。她坐在这片越来越浓稠的黑暗里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那条通讯录里秀兰的名字挨着她拇指指甲的月牙白。
她想起三年前刚入行的时候,导师说过一句话:催乳师的手,是替新生儿推开第一扇门的。可她伸出的手,既没有替秀兰推开那扇门,也没有拉住她滑向另一边的脚踝。她什么都不是。她只是在秀兰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,看过她乳房下面那些灰白色的根须纹路,听过她说“那个东西在看我”,帮她喂过一碗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纸灰水。
她唯一知道的,是她这辈子再也忘不掉那对乳房的触感了。不是温热,是所有生路被冻住之前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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