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玥妍猛地打了个寒颤。这段话她听过。很小的时候,外婆抱着她在村里走,路过一户人家门口,看见门楣上挂着一束枯草和一块红布。她问外婆那是什么,外婆说那家刚死了人,怕魂不认路,挂个记号引路。她又问外婆为什么念那些话,外婆说,那是“送殃歌”。新丧的人怨气没散,怕他在生人家里乱转,念一遍送他走。她那时候小,记了个大概,没想到二十多年后,在堂婶嘴里又听到了,一字不差。
秀兰喝完那碗水,躺了一会儿,竟真的安静了。陈玥妍摸了摸她的乳房,还是硬的,凉的,可那层灰白色的纹路淡了一些,像褪了色的纱布。她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碗灰水真的有用。她只知道,她三年来引以为傲的催乳技术,在这件事上,完全使不上劲。
那天夜里,陈玥妍没有睡。她搬了把椅子守在秀兰床前,怕她半夜又疼醒。月亮从窗棂里照进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秀兰毫无血色的脸上。刚过午夜,外面起风了,吹得院里的核桃树哗啦啦响。她正要起身去关窗户,秀兰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,眼睛睁得溜圆,死死盯着墙角。
“玥妍!墙角有人!”秀兰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尖细得变了形。陈玥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角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罐撒了一半的灰黑色粉末,在月光下像一堆尸骨碾成的灰。秀兰浑身发抖,死死抓住陈玥妍的手,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,抓出了几道血印。“就在那!蹲在墙角!白的!浑身都是白的!”
陈玥妍后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,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后脑勺。“什么样的?”
“是个女人。穿着白衣服。头发披着,看不清脸。她在看我,在看我的奶。她在哭。一边哭一边看我。眼泪是流的,不是清的,是红的。”
秀兰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。陈玥妍猛地朝墙角又看了一眼,这次她看见了——不是人,是月光。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刚好在那片墙角投下一个惨白的、椭圆形的光斑。可那个光斑的轮廓不对。正常的月光斑块边缘是模糊的、漫射的,可眼前这个光斑,边缘像被人用剪刀裁过一样,整整齐齐地勾勒出一个蹲着的人的形状。肩是肩,头是头,甚至能看见垂下来的头发。她下意识朝那个方向往前走了一步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才迈出半步,那个光斑忽然碎了,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似的,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无声无息地散开了。月光恢复了正常,在墙角铺成一片柔和的白。陈玥妍站在屋子正中央,前胸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。她拉了把椅子坐到秀兰旁边,把被子给她掖得严严实实,一夜不敢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秀兰的爹从隔壁镇赶来了。老头六十多岁,走路虎虎生风,一进门就直奔灶台,看见堂婶那个瓦罐里的灰黑色粉末,脸一下子就沉了。
“谁叫你动这邪门东西的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堂婶的手一抖,那罐粉末差点打翻。秀兰的爹一把从她手里夺过瓦罐,把剩下的粉末全部倒进水槽里,开水龙头哗哗冲了个干净。“秀兰这奶是病,不是鬼。等我把人接走,去市里大医院看。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神神鬼鬼的名堂!”
他转身收拾秀兰的东西,动作粗暴,衣服往塑料袋里一塞,孩子用背带兜在胸前,招呼都不跟全喜打一个,拉着秀兰就往外走。全喜蹲在门槛上掐灭了第三根烟,屁股都没抬一下。秀兰低头跟着她爹走了,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。经过陈玥妍身边的时候,秀兰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,嘴唇一瘪,眼泪就下来了。陈玥妍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冰凉的,比昨晚还凉。“好好看病。查清楚了给我打电话。”秀兰点了点头,被她爹拽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堂婶把那堆被冲进水槽的灰渣子一点一点掏出来,摊在灶台上慢慢摊平。“你不该让他们走的。”堂婶的声音不像责怪,倒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问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“不该让秀兰这么出门。那条路上野坟多,婆婆庙多,她现在身上带着奶殃,过路东西最喜欢缠这种人。搞不好,让她爹这一趟,把祸事引到别人头上去了。”
陈玥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她的话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想起秀兰昨晚在病痛与恐惧中反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在看我的奶”——便觉得有无数双手隔着衣服搭在了自己胸口,冰凉的。
三天以后,陈玥妍回了省城,重新上班,重新面对那些躺在干净病床上等着她疏通乳腺的年轻妈妈。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准,一捏就知道堵点在哪,几分钟就能让奶水哗哗流出来。只是每次她看见病房里那些面色红润、体温正常的产妇,都会忍不住走神。她想起秀兰那对又硬又凉的乳房,想起那些灰白色的根须状纹路,想起那个在月光里碎裂成无数光点的人形。
秀兰一直没有给她打电话。她打过去,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忙音,就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。她打到全喜的手机上,全喜含混地说:“在市里住院呢,医生说要打针,具体什么病还没查出来。”说完就挂了。她打到秀兰娘家的座机上,响了十几声没人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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