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有一个缺口,空缺处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张开双臂——正对着她的方向,等着那口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热饼。
她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她不知道那是泪还是汗,只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那味道像煎饼糊了边被她硬吞下去的焦苦,又像多年前外婆坐在门槛上嚼着一张凉透了的煎饼、嚼了很久也不咽下去时,空气中那种潮湿的、微酸的、被岁月腌入味了的气息。
她不再问外婆关于煎饼摊的事了。清明节前夕,外婆忽然让她那一天不要出摊。她没问为什么,只是把那辆三轮车推到后院,盖上了塑料布。清明那天,外婆一大早就起来了,穿了一件对襟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端着一个小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面糊,走到院子中央,蹲下来,把面糊倒在地上,用食指在地上划了几道。司马兰凑过去看,划的是一个圆,圆的边缘画着几条向外延伸的线,像太阳。外婆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低得听不清。念了大约一刻钟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给你姥姥上坟。”
上坟回来,外婆破天荒地主动提起了三轮车上的铁板。
“这块铁板,是你太姥姥打的。那年你太姥姥家里的铁锅破了,没钱买新的,她就去找村里的铁匠,把锅底熔了打成这块铁板。”外婆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铁匠问她打铁板做什么,她说要烙饼。铁匠说这铁板薄了,烙不了几张就会变形。你太姥姥说,不用打太厚,够她一个人吃就行。”
司马兰蹲在那块铁板旁边,用手摸了摸边缘。铁板确实薄,比货郎车上那些正经烙饼的厚铁板薄了许多。背面没有做防滑处理,只是一片粗糙的铸铁本色。她翻过铁板,在那一片粗粝的铁灰色里,看见几个凸起的字——隐约是“馍馍沟铁匠铺,1951年”。
这块铁板在一九五一年铸成,到去年为止已经烙了七十三年的饼。也不是没有人质疑过,老周曾揪着她去镇上看过几位老中医,都说她只是身子亏,腰肌劳损加胃寒,跟铁板没什么关系。但她近些年来胸口总隐隐作痛,一闻到铁板加热时飘出的气味就会犯恶心,所以那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已经从生灰变成了落叶,不知什么时候被外婆重新点燃了底下的煤炭。铁板烧得热了,司马兰用铲子把铁板表面的浮灰刮掉,那层经年累月的黑亮油膜底下,隐隐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。她盯得久了,觉得那不是铁器本该有的颜色。
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声音枯哑:“你太姥姥说,这块铁板不一样。它烙出来的饼,吃了能入梦。活着的人吃了,能梦见死去的人。死去的人吃了,能梦见活着的人。”
司马兰握着铁板边沿,那灼热的温度像烙进了掌心,甩不掉。当天晚上她试着给自己烙了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饼,吃之前犹豫了一下,把饼搁在碟子里,对着自己那张印在铁板上的、模糊不清的倒影看了许久。饼凉透了,她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。面糊发酵过,有一股微酸的酒糟味,甜面酱放多了,齁咸。果子是早上剩的,不脆了,咬起来像嚼橡皮。肚子里那个小小的面团发沉,像一块吸满水没有拧干的抹布,坠在她的胃袋底端。她没有做梦,一整夜睁着眼睛听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。
但天亮以后她发现枕头边上躺着一张薄薄的纸。纸是白色的,折成小方块,边角翘起。她打开来,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饼凉了不好吃,热的时候最好,下次趁热吃。”
字迹和那张旧纸币上的一模一样。
她不知道这张纸是谁放在那里的,也不打算深究。她把纸重新折好,夹进外婆那本笔记本里,和那张纸币放在一起。
清明节过后的第一个集市日,她照常出摊。客人还是那些客人,老太太、小孩子、赶集的庄稼人。她手脚麻利地烙饼、磕蛋、撒葱、刷酱、卷果子,一早晨过去了,没有什么异常。快收摊的时候,来了一个年轻人。穿着一件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拉链拉到最顶端,把半张脸遮住了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说了一句“来一套,加俩蛋”。司马兰应了一声,打鸡蛋的时候发现蛋壳里流出来的蛋清是灰白色的,蛋黄是暗黄色的,不像鸡蛋,倒像是一颗已经变质的蛋。她把那颗蛋倒进油锅旁边的废料杯里,重新打了一颗。第二颗是正常的,红蛋黄,清蛋清。
煎饼做好以后,她递过去,年轻人接住,捏着纸袋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,骨节分明,指甲盖泛着一层青紫色的光。他没有当场吃,而是捧着煎饼转身走了。司马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阵,总觉得那个走路的姿势不对,每一步都像是在飘,脚后跟离地似乎比常人高了一些,落下去又没有发出应有的闷响。他走路的肩膀不动,身体却笔直地向前滑,像底下装了一副看不见的轮子。她使劲揉了揉眼皮,那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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