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摊以后她清点钱盒子,里面又没有出现异常的钱币,一切正常。她正准备合上铁板收工,忽然发现铁板的纹理变了。那些一圈一圈像年轮的线条比以前更深了,新刻上的一样,在铁板正中央围出了一小块圆形区域。圈内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图案,是一张人脸,五官模糊,只能看出眉眼和嘴唇的轮廓。她凑过去看,那张脸是完整的,可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铁板照不出她的脸。
那天夜里,外婆忽然叫住她,让她去后山那棵老槐树下等着。月亮升到头顶,槐树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她站了快一个小时,正要走的时候,听见了泥土被翻动的声音。她低头看,脚边的泥土裂开一道缝,缝隙里伸出一只手。灰白色的,骨节粗大,指甲残损不全。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,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。司马兰蹲下来,伸出手握了握那只手,冰凉的,像握着一把从冰箱里刚取出的冻肉。她说了一句:“饼马上就好,别急。”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,嘶哑、含混。
“年年吃你家的饼……从你太姥姥那一辈就开始吃了……”
那只手握着她的力道忽然加重了,冰凉而固执。
“吃了这么多年……该还了。”
司马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被单湿了一大片,脚底心往外冒冷汗。她低头看自己握被褥的右手,手指的缝隙里嵌着黑泥,指甲缝里还有几片枯叶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过外面,更不知道那些泥土从哪来的。双脚的脚底板没有磨出水泡,但她明明走过很远的夜路。一定是梦游了。
天亮以后她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,扒开昨晚那只手伸出来的位置。泥土下面有一个浅浅的洞,洞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味道,不是泥土,不是树根,是甜面酱和绿豆面糊被铁板烘烤后飘出的焦香。
她低下头,往洞里看了一眼,洞的深处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包,像一块旧式点心外面的防潮纸,捧在手心层层剥开,里面摊着几粒发黄的碎末,依稀可辨是煎饼碎渣。她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——甜面酱的咸和绿豆面的焦糊混在一起,口腔里融化的不是煎饼,是一块不知道焖了多少年的骨殖碎片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鱼刺慢慢划过。
她把纸包重新叠好,揣进口袋,走下山。
回到那间摆了三轮车的院子,铁板不知道被谁烧热了,面糊已经倒上去了,嘶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烟。她拿起刮板,把面糊摊开,磕了两颗鸡蛋,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。铁板正中央那张人脸又浮现了,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。嘴型微张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把煎饼翻了个面,那个人脸被盖住了。她刷上甜面酱和辣椒酱,撒上一把碎果子,卷起来装在纸袋里,放在铁板边沿保温。
来拿煎饼的是一个老太太,是馍馍沟的老住户。她颤巍巍地走过来,把手里一枚铜板放在车厢上。铜板很旧,锈迹斑斑,看不清年号。“这是你外婆欠的。”她说。司马兰捧着那枚铜板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,放在手心里掂量,实心的,沉淀淀的,不是纸灰变的。老太太已经不见了。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望过去,尽头是麦田,没有人影。纸袋里的煎饼也不见了,只有铁板边沿留下一圈暗色的油渍。
那块铁板上面一圈一圈仿若年轮的螺纹,她隐隐约约认出了其中几圈刻的是一九八零年代,再往下几个浮雕数字是一九七零年代、一九六零年代……一直排到最底下那圈,模糊地辨出“一九五一”。那年铁匠铺的大师傅烧红铁锅底,一锤一锤敲出了这块薄薄的铁板。那些年轮不是年轮,是这户人家一代代妇人在铁板上重复做了几千几万次的动作,磨掉的不是铁板,是她们掌心里的纹路。他定定地盯着铁板表面的某道螺纹,越看越觉得那不是岁月,是人命。
她把那枚铜板收进钱箱,铁板边沿的煎饼香气还没散尽。她用手指抚摸着铁板中央那张模糊的脸,粗粝的铸铁表面,好像真的有一张嘴在微微翕合。她听不见声音,可她从那几道新刻的纹路里读出了一行字——“替你太姥姥还完了,该还你自己的了。”农历七月十五的凌晨,她又出了摊。馍馍沟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也灭了。她在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铁板和呼呼窜起的火苗。第一个客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披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雨衣,点了两个煎饼加蛋,不要葱花,酱少一点。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看不见脸,可司马兰注意到他拿着煎饼的那只手,小指断了半截。第二个客人紧接着来了,是一个佝偻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他付钱的时候,掌心里握着几枚铜板,旧得看不清年号。他把铜板一枚一枚码在车厢上,嘴里念着:“欠了好多年了,该还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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