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雨诺是在她外婆去世后的第七天,第一次看见那些“棉花”的。
那天下着细雨,她在老宅的阁楼上整理遗物,推开那扇积了十几年灰的木窗,忽然看见院子角落那棵老龙眼树的枝条上,缀满了一簇一簇白色的东西。不是花,这个季节龙眼不开花;不是棉絮,棉絮不会长在树枝上。她下楼走近了看,才看清那些白色絮状物的正中央,趴着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淡黄色虫体,腹部末端翻卷着四束雪白的蜡丝,呈圆扇状张开,形如一把把微型的羽毛扇,又像一朵朵盛开在枝头的白花。
叶雨诺在省城做植物保护研究员,见过无数种昆虫,可这种虫子她从未亲眼见过。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百度识图给出的结果是——广翅蜡蝉若虫。
百科上说,广翅蜡蝉属半翅目广翅蜡蝉科,若虫大多为白色,尾部有粉絮状蜡丝,善跳跃,腹部末端有四束白色绒毛状蜡丝,呈圆扇状伸出,形似“白裙舞者”。那几行字很官方,很冷冰冰,可叶雨诺盯着那些白色的蜡丝看了很久,总觉得它们不像孔雀开屏,也不像白裙舞者——它们像一只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、戴着手套的手,正在向什么东西招手。
她正看得出神,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她。不是从龙眼树上传来的,是从身后,从那间紧闭的老宅堂屋里。她猛地转过身,堂屋的门虚掩着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只手,从门缝里伸出来,轻轻搭在她的后颈上,冰凉的。
叶雨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,快步走回了屋里。
那天夜里她住在外婆的老宅里,睡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。半夜的时候,她被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吵醒——沙沙沙,沙沙沙,像很多条腿在墙壁里爬行。她打开灯,声音停了。关了灯,声音又响了。她索性不睡了,坐在床上,竖起耳朵听。那声音不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,是从屋顶传下来的。瓦片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,不是老鼠,老鼠的脚步没有那么轻、那么碎,像无数片枯叶被风卷起来,贴在瓦片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蹭。
她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广翅蜡蝉若虫。若虫不会飞,它们只能爬行和跳跃,尾部那些白色的蜡丝,除了伪装和保护,据说还有一个功能——当它们从高处跳下时,蜡丝可以像降落伞一样减缓下落的速度。此刻那些声音正从她的头顶经过,从屋脊的一端向另一端移动,像一列看不见的、缓缓驶过的列车。
她拿起手电筒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白花花的。她抬起头,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老龙眼树的树冠。那些白色的“棉花”还在,一簇一簇的,比白天更多了。它们安静地趴在枝条上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。可她知道它们没有睡,她听见的那个声音,就是它们的腿在瓦片上摩擦的声响。那些米粒大小的虫子,正在利用它们的跳跃能力,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,从树枝跳到屋顶,从屋顶跳到墙头,在整座老宅的每一个缝隙里穿行。
她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看着那些白色的小小的虫子在月光下散发出幽微的荧光。它们尾部的蜡丝被风轻轻吹动,像很多只小手的五指在风中缓慢地一张一合。她盯着其中一簇离她最近的蜡丝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那不是虫子的分泌物,那是一只一只攥紧了的拳头。它们在等什么东西。等什么?她不知道。
叶雨诺回到省城以后,把外婆的老宅托给了村里的远房亲戚照看,自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。她查了无数篇关于广翅蜡蝉的文献,发现这种昆虫在中国的分布范围很广,陕西、河南、江苏、浙江、湖北、湖南、福建、台湾、广东、广西、海南、四川、贵州、云南都有,唯独她老家的那个村子,没有任何文献记载过它的存在。
也就是说,这批广翅蜡蝉,是第一次在那个地方出现。
她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,只是在自己的实验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发现地:白蜡村广翅蜡蝉若虫群聚。疑似新分布记录,需进一步鉴定。”
白蜡村,是她外婆住了一辈子的村子。
她每周都会给白蜡村的亲戚打电话,问问老宅的情况,问问那棵老龙眼树。亲戚说树还好好的,就是树上那些白色的虫子越来越多了,整棵树都被白色的蜡丝糊满了,远远看过去像一棵开满白花的树。叶雨诺问他们有没有打药,亲戚说打了,打了好几次,过几天又长出来了,打不死。她问那些虫子有没有往屋里爬,亲戚沉默了一下,说有一点点,不多,不碍事。
她没有追问“一点点”是多少。
再过了一个月,她请了年假,再次回到白蜡村。
老龙眼树已经面目全非了。整棵树——从主干到每一根枝条,从枝条到每一片叶子的背面——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广翅蜡蝉的若虫。它们的数量已经到了无法用“只”来计量的程度,只能用“层”。树皮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、蠕动的、活的表皮,像大树得了某种皮肤病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,那是广翅蜡蝉若虫的排泄物“蜜露”的气味,蜜露落在树叶上,诱发煤污病,叶片表面覆盖了一层黑色的霉斑,整棵龙眼树看起来像被火烧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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