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永安的手开始发抖。七条怨魂,被困在玉里几百年,等着有人把蜡封打开,放它们出去。爷爷守了一辈子,没敢开;太爷爷守了一辈子,也没敢开;传到张永安这里,他差点就开了。
他把玉壶放回铁皮盒子,塞进灶台底下的暗格里,又在灶台上面压了一块厚木板,木板上堆了两袋石灰。他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,没问他放了什么,只说了一句:“吃饭。”
那个晚上他没有睡。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上的青砖照得惨白。他听见灶间的方向传来极轻极细的声音——嘶嘶嘶,嘶嘶嘶,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气。他想起来看,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动弹不得。那声音持续了不知多久,忽然停了。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。
他猛地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他妈在院子里晾衣服,竹竿上挂着的被单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跑到灶间,灶台上的木板还好好的,石灰袋子还好好的,铁皮盒子还在暗格里,玉壶还在盒子里。他蹲下来,手电筒照着壶身,青白色的玉面上,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消失了。壶身光洁如初,像一块从未被沁染过的璞玉。那些红线哪儿去了?
他不敢想。
回省城以后,他的生活恢复了正常。不再听见水声,不再梦见那张鹰钩鼻的脸,博古架上没有玉壶了,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。他以为事情过去了。
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老家的电话。他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厉害,说灶台塌了。不是灶台的砖塌了,是灶台底下的地面塌了,塌下去一个深坑,坑里有水,水面上漂着石灰袋子,石灰袋子已经泡烂了。铁皮盒子还在,盒子泡在水里,盒盖被什么东西顶开了,玉壶沉在了坑底。
张永安连夜赶了回去。灶台已经被拆了,地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坑,坑里渗着水,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,像一面镜子。他蹲下来用手电筒往水里照,玉壶就在坑底,大半截陷在淤泥里,只露出壶口。壶口上的蜡封不见了。
他的脑子嗡了一下。“谁动的?”
他妈的嘴唇在哆嗦:“没人动。自己裂开的。”
村支书老周头也来了,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点了一根烟。“你家这地基底下,以前是一条暗河。咱们村子的老人都知道,这条暗河通着什么地方,谁也说不清。你家的灶台压着暗河的出口,灶台一塌,水就上来了。”
张永安问他暗河通到哪里,老周头没有回答。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他最后说了一句:“这条河底下,有东西。”
张永安没有追问。他找了个蛇皮袋,把玉壶从淤泥里挖了出来。玉壶的表面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泥浆,他用手一擦,露出了底下的玉质——不再是青白色的了,是一种浑浊的、发灰的、像死人眼珠一样的颜色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又出现了,比以前更密,更深,像一张网,把整个壶身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没有把那根白色的丝线留在自己手里。他用红布把玉壶裹了,装进一个新的铁皮盒子里,盒子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外面扎了麻绳。他在后山找了块没人的地方,挖了三尺深的坑,把铁皮盒子埋了进去。填土,压石头,插了一根桃木桩。他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磕了三个头,说了一句:“张家的债,就让我一个人来还吧。”
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一下,是一条垃圾短信。他看了一眼,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走了。
从此以后,他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。
奶奶的坟在另一个山坡上,张永安绕了很远的路路过那棵老树。树干上的刻痕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包住了大半,只剩最后一笔还能勉强辨认——那是一个走之底的尾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他不知道这个字到底是什么,更不知道当年刻这个字的人,到底想把什么东西困在这棵树里。他只知道树还活着,树里面的东西还没有烂完。
他突然很想看一看那个字,在树干上摸摸那一道道几十年刀削的痕迹。他蹲下去,把手伸进树根底下的缝隙里,指腹触到了一小块冰凉的、光滑的、不属于树根的东西。他把那东西抠了出来——是玉。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玉片,青白色,表面裹着一层褐色的泥土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玉片的一面刻着半个字,笔画被切割过了,看不出是什么字,另一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沉渊”。
沉渊。那只玉壶上的落款。
他不知道这块玉片怎么会被压在这棵野树的树根底下,不知道刻字的那半块玉片又在哪里。他只知道这块玉片是那只玉壶的一部分,是和那七条怨魂一起被困在玉精里的东西。它自己崩了出来,从壶身上崩下来,穿过土层,穿过树根,穿过了那只从泥土底下伸上来的手,落在他张永安的掌心里。
不是巧合。那棵树底下埋着东西,他指着那个小小的豁口问村支书老周头,老周头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脸色骤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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