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思音是在凌晨三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的。她没有开灯,整间屋子都浸在黑暗中,走廊里的壁灯已经坏了大半年,她靠着对空间的记忆摸黑走到玄关,从鞋柜上拿起那串钥匙,又在半秒后把它放了回去。她不打算回来了,至少暂时不打算。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父母她已经决定了,只是在放回钥匙的那个动作里,清楚了自己是真的要走。她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,箱子底部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,发出的声响在这个时间点显得格外清晰。她停了一下,侧耳听了片刻,父母的卧室门关着,里面没有动静。她不知道他们是睡着了还是醒着,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听见了她翻找东西的声响却没有出声。她拉了拉外套的拉链,没有再停顿,走下楼梯,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区,走到马路对面那辆停在路灯底下的白色两厢车旁边。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她的影子压成一个很小的圆点。
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,坐进驾驶座。车内还残留着白天被太阳晒过之后没有完全散尽的闷热,她放下车窗,深秋的风灌进来,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和尘土的气味。她握着方向盘停了一会儿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熟悉的街道,路灯把路面的裂缝照得清晰,像是它们也在以另一种方式呼吸。她想起上一次她试图这样做是什么时候——大概是高中毕业那年,她也收拾了一个包,在火车站坐了半个小时,最后自己走了回来。那时候她没有车,没有导航,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,只是想证明自己随时可以离开,却连离开之后要去哪里都没有想好。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想好,可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用同样的犹豫搪塞过去了。她拧动钥匙,引擎启动了,仪表盘亮起来,像是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眼睛的动物。她没有再回头看那扇她已经把钥匙留在原处的门,只是把车缓缓驶出车位,拐出小区,沿着路灯指引的方向开进了凌晨三点的城区道路。
她沿着省道往西开。没有目的地,只是想离开。省道上的车很少,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对面驶过,车灯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短暂的白光,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她身边擦过。她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城市变成了灰绿色的田野,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。天色从暗蓝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那种即将亮起来却还没有完全亮的颜色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,正在寻找一个出口。她把车窗放下来一些,让风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飘起来,那些被她随手塞进行李箱的稿纸和打印纸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后备箱里,等待着在她停下来的地方被重新打开。她不知道那些纸会不会被她重新打开,她只是觉得带着它们走,像是在为一个还没有到来的决定留着位置。
她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停下来,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,靠在车门上吃了几口。加油站很安静,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在值班室里播放着什么节目,那声音被玻璃窗隔着,传出来的音节已经模糊了,像是一段正在播放却无人收听的旧信号。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路的尽头微微弯曲着,像是在说一段她还没有准备好的话,又像是在提醒她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。她把面包包装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坐回车里重新发动引擎。导航提示她继续沿当前道路行驶,然后右转进入一条她从未听过编号的公路。她没有多想,随着导航的指引开了进去。
路从双车道变成单车道,两边的树木逐渐变得高大而陌生,树冠厚重,遮住了大部分天空。她能感觉到地面正在缓慢地上升,弯道一个接一个,车子贴着山壁行驶,另一侧是看不到底的坡地。她的手机信号开始变弱,导航的地图加载变慢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继续开了下去。她没有太多的理由,只是一种直觉在告诉她,这条路正通向一个她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。
她最终在一个叫磨盘村的路牌指引下拐进了一条岔道。村子比她想象中更破败,大多数房子都已经空置多年,屋顶塌陷,窗框歪斜,墙根处冒出一丛丛半人高的野草。她停下车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引擎熄火之后,四周的寂静涌上来,像是一盆凉水慢慢地漫过脚踝。她没有立刻下车,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棵巨大的老槐树,树冠几乎把整条村道都笼在了阴影里。她见过很多老树,可这棵树的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——名字、日期、符号,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,像是被反复覆盖过很多次。她推开车门下了车,脚落在松软的泥土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沿着村道往里走,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口井。井沿的石板很光滑,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。她蹲下来往井里看,水面很深,呈现一种幽沉的墨蓝色。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,可就在她注视着水面的那几秒里,她发现那个倒影微微偏离了一个角度,像是一个人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,正在看一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存在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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