辉子被转到肺科那天,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。小雪推着病床穿过长长的走廊,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一明一暗地掠过辉子沉睡的脸。他的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,像是某种生命的节拍器。
肺科的病房比ICU明亮许多。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,叶片嫩生生的,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护士小刘是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,她帮着把小雪带来的辉子的物品一一归置好。“这里可以放照片,”她指着床头柜说,“病人虽然昏迷,但听觉可能是保留的,多和他说说话有好处。”
小雪点点头,从包里取出那张合照——那是辉子昏迷前最后一张全家福。照片里的辉子搂着她的肩膀,女儿小橙子坐在他腿上,三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了缝。她把照片摆好,调整了几次角度,直到觉得辉子如果醒来一眼就能看到。
痰栓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。主治医师林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。“他的肺部有感染迹象,痰液粘稠,自主咳痰能力几乎为零。”林大夫指着CT片上的阴影,“我们需要加强雾化,配合体位引流,必要时可能要气管镜下吸痰。”
小雪握紧了手,指甲嵌进掌心。“会有危险吗?”
“任何操作都有风险,但不清除痰栓更危险。”林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,“你是他妻子,应该知道这些。”
当然知道。这205天里,小雪已经从一个看见针头就发怵的人,变成了能熟练给辉子翻身拍背、处理各种管路的老手。她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,能从护士的脚步声中听出紧急程度,甚至能在医生查房时提出专业的问题。生活把她打磨成了另一个模样。
雾化治疗每天三次。机器嗡嗡作响时,小雪就坐在床边,握着辉子没有输液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,骨节突出,皮肤因为长期卧床显得苍白透明。她轻轻按摩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,从指尖到指根,就像他以前给她按摩那样。
“还记得吗?你第一次给我按摩,笨手笨脚的,把我弄疼了。”小雪低声说,声音在雾化器的嗡鸣中几乎听不见,“我说你这手法得练练,你就真的去买书学。那本《按摩入门》还在家里书架上呢。”
辉子当然没有回应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呼吸面罩里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随着他的呼吸忽浓忽淡。
第三天下午,辉子的血氧饱和度突然下降。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,小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护士小刘快步进来,调整了呼吸机参数,但效果不明显。林大夫很快赶到,查看了情况后决定立即进行气管镜吸痰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吧。”林大夫说这话时没有看小雪的眼睛。
小雪退到走廊上,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。她看见林大夫将一根细长的管子从辉子的气管插进去,看见屏幕上的影像,看见护士递过各种器械。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。她想起辉子出事前那个早晨,他系领带时总是打不好结,她一边抱怨一边上前帮他整理。他趁势在她额头亲了一下,说“晚上给你带栗子蛋糕”。蛋糕后来买了,放在冰箱里,直到变质都没人吃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林大夫摘下口罩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“痰栓取出来了,很大一块。现在血氧上来了。”
小雪腿一软,靠在墙上才没摔倒。“谢谢您,林大夫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大夫顿了顿,“他生命力很强。这么长时间,很多病人会有并发症,但他除了这次痰栓,其他指标都还算稳定。你们照顾得很好。”
回到病房时,辉子的呼吸已经平稳许多。小雪打来温水,仔细给他擦脸。从额头到下巴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贵的瓷器。擦到嘴唇时,她停住了。辉子的嘴唇干裂起皮,她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。
“快点醒吧,”她小声说,“小橙子昨天画了一幅画,说等爸爸醒了要第一个给他看。画的是咱们一家三口去动物园,你还记得吗?去年春天带她去的那次,你让她骑在脖子上看长颈鹿,回家后脖子酸了两天。”
黄昏时分,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暖金色。小雪打开手机,播放小橙子录的语音。女儿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:“爸爸,我今天学会跳绳了,能连续跳十个呢!妈妈说我跳得特别好,等你醒了我跳给你看。爸爸,你什么时候睡醒呀?我想你了。”
播放完毕,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小雪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给辉子按摩手臂。她哼起一首老歌,那是他们恋爱时经常听的。辉子唱歌跑调,但每次去KTV都要点这首,唱完还得意地问她“怎么样,有没有原唱的感觉”。
夜色渐深。小雪在陪护椅上铺好毯子,准备像往常一样在这里过夜。护士小刘来查房时,看见她正就着床头灯读一本旧相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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