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已经彻底黑透的时候,穆大哥推开了病房的门。他身上带着外面秋夜的凉气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,但一进门,目光就习惯性地投向病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。
“小雪,我来了。”穆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,搓了搓手才走近病床,“今天怎么样?”
小雪从病床旁的椅子上站起来,脸上挤出一点笑:“还是老样子。穆大哥,你吃饭了吗?”
穆大哥摇摇头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病床边俯下身,仔细端详着辉子的脸。辉子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面色在灯光下显得平静,只是太过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石膏像。穆大哥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辉子额前散落的碎发,动作熟练而自然,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。
“我今天给他擦了两次身子,”小雪轻声说,“翻身也按时做了。护士下午来测过血压,说都正常。”
穆大哥点点头,这才转身看向小雪。他注意到小雪眼底的乌青,还有她手里捏着的半袋已经开封的牛奶。
“你就吃这些?”穆大哥皱起眉头。
小雪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我不饿。中午还吃了个苹果。”
穆大哥没说话,径直走到病房角落那个小小的储物柜前,从最底层拿出一个保温桶。这是他昨天临走前准备的,里面是小米粥和两样清淡的小菜。
“把这个吃了。”穆大哥把保温桶放在小雪旁边的桌上,语气不容拒绝,“我去打点热水,一会儿给辉子泡泡脚。”
小雪看着保温桶,鼻子突然有点发酸。这些天来,穆大哥就像这个病房里的另一个支柱,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总是能默默地接住那份沉重。她打开保温桶,温热的米香飘散开来,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。
穆大哥拿着盆出去打水,走廊里传来他和其他病人家属打招呼的声音。在这层楼里,穆大哥几乎成了半个名人,大家都知道306病房有个特别负责的护工,照顾一个昏迷了快八个月的病人,从没抱怨过半句。
等穆大哥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时,小雪已经吃完了大半碗粥。穆大哥没说什么,只是把水盆放在床尾,小心翼翼地抬起辉子的脚,轻轻放进温水里。
“温度刚好。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,然后开始用双手轻轻按摩辉子的脚底和脚踝。这是康复医生教的手法,说是可以刺激神经,预防肌肉萎缩。穆大哥做得很认真,每一个穴位都按压到位,每一个动作都保持着力道均匀。
小雪看着穆大哥蹲在地上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。那是辉子刚转到这家康复医院的时候,他们面试了好几个护工,穆大哥是话最少的一个,但他看着辉子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——那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近乎专业的专注。小雪记得自己当时问他:“照顾昏迷的病人很辛苦,您为什么愿意做这个?”穆大哥只是简单地说:“我照顾过植物人父亲六年,有经验。”
后来小雪才知道,穆大哥的父亲在昏迷六年后去世了。穆大哥把那份无法再给予父亲的照料,全部倾注在了辉子身上。
“穆大哥,”小雪轻声开口,“您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了吗?”
穆大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摩:“睡了半天。家里没事,孩子住校,老婆上夜班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小雪知道他所谓的“家”其实是医院附近一间租来的小单间,条件简陋,只为了能离医院近些。穆大哥做护工已经十多年了,专接重症病人的长期陪护,收费不高,却总是最用心。
“明天您不用早来,”小雪说,“我上午没事,可以多待一会儿。”
穆大哥摇摇头:“我答应了每天这个点来,就会来。你有你的工作,不能总耽误。”
泡完脚,穆大哥仔细擦干辉子的双脚,然后开始做肢体被动运动。他抬起辉子的手臂,慢慢地屈伸,每一个关节都活动到位。这整套流程做完要将近一个小时,穆大哥每天都会完整地做一遍,从未省略过任何步骤。
小雪收拾好保温桶,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穆大哥偶尔低声数数的声音,还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。墙上的日历翻到了十月,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。辉子昏迷的那天还是早春,现在已经快入冬了。
做完运动,穆大哥给辉子盖好被子,调整了一下床头的监护仪。他退后两步,端详了一会儿,确认一切妥当,才转向小雪。
“你回去吧,”他说,“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?”
小雪点点头,站起身,却没有马上离开。她走到病床边,俯身在辉子耳边轻声说:“辉子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辉子当然没有回应,但小雪还是每天都这么说,仿佛这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。说完,她拿起包,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:“穆大哥,谢谢您。”
穆大哥摆摆手,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容:“路上小心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