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一愣,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,心里那股刚升起的火气,竟莫名消散了大半。她摆摆手,说:“算了,你坐吧,我也快到站了,上去下来也麻烦。”可那小伙子却执意站起身,往旁边让了让:“真不好意思,我刚没注意,以为这位置没人。您坐,我站会儿就行。”他语气诚恳,脸上带着歉意。
车厢里灯光昏黄,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夜色。小雪瞥见他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,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模样像个学生,或是刚工作的年轻人。她忽然想起女儿小雨,也是这般年纪,独自在外上学。心一软,便没再推辞,重新坐了下来。两人一时无话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
“您是出差?还是回家?”小伙子主动开口,声音轻轻的。
“回北京上班。”小雪简短回答,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水杯上。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,让她想起在医院给辉子擦身时,也是这样试水温。不能太烫,也不能凉,辉子的皮肤现在很脆弱。
“哦,北京啊。”小伙子点点头,“我在郑州上学,这次是去石家庄看个朋友。买票晚了,只买到站票,没想到卧铺这边人少,就过来蹭个座儿。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小雪“嗯”了一声,思绪却飘远了。247天,恍然间八个多月了。辉子从最初的毫无反应,到现在偶尔能微微动动手指,听见小雨喊“爸爸”时,眼皮会颤动。医生说这是好迹象,但康复之路漫长。穆大哥人很好,细心又有耐心,可毕竟不是亲人。每次她周日晚上不得不离开,看着病床上丈夫安静的睡颜,心里都像被揪着。小雨总安慰她:“妈妈,爸爸会好的,你看他今天又多吃了一勺粥。”女儿长大了,懂事了,知道给她买票,还是分段的,周末的不好抢,还107元。
“阿姨,您……是不是累了?要不还是您上去躺会儿吧?”小伙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小雪摇摇头,挤出一个笑容:“不用,真不用。你坐你的。”她看了看手机,离到站还有一个小时。闹钟已经设好,不会错过。
小伙子没再坚持,而是直接上了中铺躺下,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,目光投向窗外。小雪也沉默下来,车厢里只有火车行进时规律的“哐当”声。
她想起刚才他说的“有个包,给您放行李架上了”。抬头看了看,自己的那个旧帆布包确实好好放在架子边缘。那包里没什么贵重东西,就是几件换洗衣物,给同事带的家乡特产,还有辉子最近一次的脑部CT片子。她总是随身带着片子,万一在北京遇到熟人医生,可以随时请教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小雪偶尔瞥一眼那小伙子,他躺着看着手机。独自在外奔波的孩子,都不容易。她又想到小雨,是不是也常在火车上这样站着、熬着?心里泛起一阵酸涩。
广播里开始播报前方即将到达北京丰台站。小雪起身,准备拿行李。小伙子也立刻睁开眼,摘下耳机,抢先一步说:“阿姨,我帮您拿下来。”他个子高,轻松就取下了帆布包,递给她。
“谢谢你啊。”小雪接过包,语气缓和了许多。
“应该的。”小伙子挠挠头,“刚才……真对不住。”
“没事。”小雪顿了顿,看着他说,“出门在外,互相体谅吧。你也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:“哎,谢谢阿姨。”
火车缓缓进站。小雪背上包,随着人流走向车门。回头看了一眼,那小伙子还站在原地,冲她挥了挥手。
踏上站台,北京夜晚微凉的风吹来。小雪深吸一口气,打开手机,屏幕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——辉子还健康的时候,搂着她和小雨,在公园里笑得灿烂。那是两年前了。
她给小雨发了条微信:“妈妈到北京了,一切顺利。你爸爸很好,不用惦记,好好吃饭。”
很快,小雨回复:“穆叔叔刚发视频了,妈妈你路上累了吧,早点休息。”
看着女儿的文字,小雪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收起手机,望向车站外灯火通明的城市。明天又要投入忙碌的工作,为了辉子的医药费,为了这个家的未来。生活很难,但总有一些小小的善意,像今晚那个小伙子的道歉和帮忙,像女儿贴心的叮嘱,像丈夫哪怕最微小的进步,支撑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她知道,辉子在努力醒来。而她,也必须努力生活。火车开走了,载着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继续他的旅程。而她的旅程,也在继续。每一天,都离希望更近一点。
出站的人流裹挟着小雪向前移动。她紧紧抱着帆布包,像护着什么珍宝。地铁站里灯火通明,这个时间依然人来人往。她找了个角落,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那个包,手指触到装CT片子的硬纸袋,心里踏实了些。
坐上地铁,车厢摇晃。她靠着冰冷的玻璃窗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浮现出老家医院那间病房。穆大哥这会儿应该给辉子翻完身了,夜里要每三小时翻一次,白天间隔是两小时,防止褥疮。护工这活儿辛苦,但穆大哥从没抱怨过,有时还会在辉子耳边小声说话,说“辉子,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小雨昨天考试又得了优”。医生说,多跟病人说话有助于刺激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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