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7月4日,星期六,夜风从纱窗的网格间穿进来,带着柏油路面散尽余热之后那种干净的微凉。
客厅的红色电话机在九点零三分响了第二遍。
第一遍响的时候我正坐在书桌前,手里握着笔,在哲学框架纸的第三张上写着“认识论”三个字,笔尖悬在“论”字最后一笔的上方,还没落下去就停了。
第二遍响到第三声的时候,我放下笔走过去,拿起了听筒,把听筒贴在耳边:“喂?”
“羽哥哥,是我。”
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,比下午那通电话低了一些,像是从某个更安静的空间里发出来的。
背景里没有店铺的嘈杂了——只有一声很轻的、像是宿舍门被合上的响动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白天太吵了,”晓晓说,声音里带上一层终于得空了的松弛,“好多话没说完。现在我在宿舍。我妈今天晚班,十点才回来,这边没人。”
晓晓最后那句“这边没人”落得很轻,像是不经意带出来的,又像是专门告诉我——这个电话没有人会打断,可以慢慢说。
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松了松,在窗台边沿上靠了一下。
“白天说到哪了?”晓晓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比午后更近,听筒那头传来晓晓坐下来的细响,像床垫被压下去了一点,“七件衣服。我已经说完了。”
“你没说完。”我说,拇指在听筒外壳上停住了,“你只说了前四件。第五件呢?”
那头安静了一拍。然后晓晓笑了一声,很轻,像是被夜晚的空气压住了一半。
我听见晓晓那头有布料被抚平的细响,可能是晓晓坐在床边,手指无意识地压着床单的边角。
“第五件是个阿姨来退货的,”晓晓的声音流畅起来,像那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整个下午,终于找到合适的时间往外倒,“说是拿回去发现袖口有线头。周姐说她来,我说我来。我把那件衣服翻过来一看——就是缝线的时候有一段跳了针,大概两厘米长的一段,不仔细看不出来,但穿久了肯定会脱线。我找了针线,拆了重新缝了三针。”
“三针。”我说。
“嗯,三针。”晓晓说这个数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很浅的、像完成了一件小事的笃定,“缝完看不出补过。那个阿姨看了半天,翻过来又翻过去,然后说了句‘算了,不退了’,拿着走了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——”我捏着听筒的边沿,把话筒凑近了一些,“有没有再看你一眼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然后晓晓的声音低了一点点:“走门口的时候回头了一下。点了个头。没说别的。”
“那第六件。”我说,手指在听筒外壳上敲了一下,声音放得平,像在翻一页书。
“第六件是一个女的。”晓晓的语速快起来,像在翻一本已经翻熟的书,听筒那头传来晓晓调整坐姿的细响,可能是把腿收上了床沿,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男式公文包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我抬头看她,她问我有没有那种‘穿了不像来上班’的衣服。我说你等等,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衬衫,领口那颗扣子是暗扣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她试了,出来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——”
“多久?”我问。
“大概……十几秒。”晓晓的声音在描述这段的时候变得比刚才慢了一点,像在重新经历那段安静的时刻,“她转了一下身,左边右边都看了。然后她说‘就这件吧’。付钱的时候我说了句‘明天休息日,穿它出去走走’。她转头看了我一眼,点了一下头,说‘你说得对’。”
“她付钱的时候——”我捏着听筒的手指收拢了一下,“眼神什么样?”
晓晓想了想,像在把那个画面从记忆里调出来放稳,晓晓隔了两秒才开口:“愣了一下。不是那种‘被说中了’的愣,是那种‘原来可以这样想’的愣。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水面动了一下,然后平了。”
“那第七件。”我说,声音放低了一些,像在等一个压轴的答案。
“第七件是周姐买的。”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,但压得很低,像怕旁边有人听见,“她说我忙了一整天没歇,她买一件送她女儿,让我帮她挑。我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,带白色领边。她看了两秒,说了句‘就这件吧’。结账的时候她说了句——”
晓晓停了一下。我听见晓晓那头有呼吸被调整的细响,像晓晓换了一个姿势,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。
“她说‘以后我女儿穿这件衣服,穿一次就想起你一次’。”
那句话从听筒那头传过来的时候,我握着听筒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指腹在外壳上滑了一下,又按回原来的位置。
窗外的蝉鸣早就停了,夜晚安静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,任何一点声音落上去都会被放大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停了两拍才开口:“然后她就问你——要不要留下来长期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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