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清晰,更加缓慢,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:
“我就是自己最好的大夫。”
声音顿了顿,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:
“我了解我自己的一切。”
最后一句,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:
“我也知道,我现在在干什么。”
“轰——!”
谷雨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!她贴着石门滑坐下去,冰冷的石板透过薄薄的侍女裙裳,寒意刺骨。她再也控制不住,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“我就是自己最好的大夫……”
这句话,像一把烧红的钝刀,在谷雨的心上反复切割、翻搅!
她明白了!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主子眼神里那片漠然和死寂的来源!
主子不是病了。
她是在清醒地、亲手地、一点一点地…解剖自己!
她不需要任何外来的大夫!因为她自己就是那把最精准、最无情的手术刀!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灵魂深处那些腐烂的、流脓的、散发着恶臭的伤口在哪里!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伤口的成因——那些来自至亲的诅咒、虚伪的拥抱、冷漠的忽视、算计的眼神…早已深深刻入骨髓,与她的生命融为一体!
她不需要治疗!
她是在执行一场对自我的、最彻底、最残酷的“治疗”——那就是放任!放任那些伤口溃烂!放任那些剧毒侵蚀!放任那些痛苦蔓延!她要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被这些与生俱来的“病症”吞噬、毁灭!她要亲身验证,她这具被诅咒的、被厌恶的躯壳和灵魂,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!
……
“了解自己的一切”……多么清醒!又多么绝望!
“知道自己在干什么”……多么理智!又多么疯狂!
这根本不是病!这是最清醒的自毁!是向整个虚伪世界发起的、最惨烈也最无声的控诉!用她自己的血肉和灵魂作为祭品!
谷雨瘫坐在冰冷的石门外,泣不成声。泪水混合着石门缝隙里渗出的、那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味,在她脸上肆意流淌。她徒劳地拍打着石门,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道道带着血痕的白印。
“主子,不要这样!求求你不要这样。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,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无力,“疼啊!你会疼死的——主子。”
……
门内,再无回应。
只有一片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、永恒的沉寂。
在那片隔绝了光线的、浓稠如墨的黑暗里。
凤筱背靠着同样冰冷粗糙的石门内侧,缓缓滑坐在地。
绀青星纱破损的衣料摩擦着伤口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她却仿佛毫无所觉。绷带下,那八处狰狞的贯穿伤因为刚才的移动和情绪的细微波动,再次撕裂开来。粘稠的、混合着魔毒与蛊毒的黑红色血液,如同缓慢溢出的毒泉,无声地渗透着厚厚的绷带,在她身下冰冷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暗色沼泽。
她没有去看那些伤口。她的目光空洞地投向前方无尽的黑暗。
谷雨在门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,穿透厚重的石门,变成模糊不清的、遥远的背景噪音。那些声音里的悲恸、担忧、绝望…对她而言,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无法穿透的琉璃罩,无法触及她内心分毫。
“我就是自己最好的大夫……”
她在心里,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。
赤色的瞳孔在黑暗中,没有焦距,却异常清醒。
她了解自己吗?
是的。
她了解这具身体每一处伤痕的来源,了解每一次剧痛袭来的规律,了解那些盘踞在经脉脏腑中的剧毒是如何一点点蚕食生机。她甚至能“内视”到蚀魂蛊啃噬神魂时泛起的冰冷涟漪,能“感知”到腐心毒焚烧内腑时升腾的灼热毒焰。
她更了解自己灵魂深处那片早已腐朽的荒原。
了解那些被至亲诅咒刻下的、永不愈合的伤疤。
了解那些被虚伪拥抱烙下的、深入骨髓的厌恶。
了解那些被冷漠目光冻僵的、对善意的彻底不信任。
了解那些被算计眼神刺穿的、对世界的永恒戒备。
这些“病症”,早已与她的存在融为一体,成为她的一部分。它们是构成“凤筱”这个存在的、最本质的基石。抽离了这些痛苦和憎恶,“凤筱”也就不复存在了。
所以,何须治疗?
治疗意味着否定。否定这些痛苦,就是否定她存在的本身!就是否定那个在阮惜镜恶毒咒骂中活下来的自己!就是否定那个在凤慕冷漠目光中挺直脊背的自己!就是否定那个在白洛川虚伪笑容下保持清醒的自己!
她不治疗。
她只是,观察。
像一个最冷静、最无情的旁观者,观察着这具被诅咒的躯壳和灵魂,如何在这些“病症”的侵蚀下,一步步走向必然的终点。她记录每一次剧痛的强度,分析每一次毒发的规律,感受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的冰冷过程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