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他坐了没一会儿,看着外头的天光又开始琢磨——老年人都缺钙,这么好的阳光,不晒晒太可惜了。于是又把“训徒”的地点挪到了院子里,茶也放着放着就凉了。
这里他要再三强调:绝对不是为了能快一点见到徒弟才出来的!纯粹是为了晒太阳!补钙!
但是躺了一会儿吧,他又觉得不能让那胆大包天的小徒弟会错了意,以为他在这眼巴巴地等着。于是又爬起来,把屋里头的收音机搬了出来,音量开得不大不小。
这样,他老人家听戏听得如痴如醉,一时没听见脚步声,不是很正常吗?
完美!
他设想了一切——自己如何威严,徒弟如何认错,他如何板着脸讲道理……却唯独没有设想到这一声“师父”。
摇椅上的老人身体一震,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敏捷动作,从摇椅上一跃而起!结果动作太猛,险些闪了腰,他一把扶住旁边的茶几,茶杯被带得晃了晃,茶水洒出几滴。
“师父小心!”吴妄着急的声音响起。
周孝延惊疑不定地循声望过去,目光穿过稀疏的竹影,当看清这个站在眼前、活生生的的小徒弟时,老人的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整整五年的担忧、牵挂、还有憋着的那点怒火,在这一刻统统化作欣喜。他的的手轻颤着,朝吴妄招了招:“……来,过来。”
吴妄慢慢走过去,在师父面前站定,脸上写满了愧疚:“师父……”
周孝延没有责骂,而是伸手捧住吴妄的脸,仔细端详着,仿佛在确认是否是幻觉:“再喊一声。”
“师父!”
“哎!”周孝延响亮地应了一声,他紧紧盯着小徒弟的眼睛,急声道:“能出声了?真能出声了?好啊!好啊!那这是……是没事了?”他一边问,一边用手检查着小徒弟肩膀、手臂、腰背等关窍处。
这是老武师的本能,通过筋骨皮膜的状态就能判断出身体的底子。
反复确认了几遍,掌心传来的触感都是饱满且充满生机的,简直比他记忆中吴妄受伤前的状态还要好!这结果让周孝延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,他用力握着小徒弟的手臂,连声道:“没事就好!没事就好啊!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吴妄看着师父眼中闪烁的泪光,自己也忍不住鼻尖发酸,他用力眨了眨眼,将泪意逼退,随即发觉到不对劲:“……师父,师兄他们没跟您说我的情况吗?”
“他们?说个屁!”
周孝延胡子都差点翘起来了,他要是还猜不到这几个徒弟在打什么算盘,就白活这么多年了!还不是怕他骂小徒弟骂得太狠,干脆就隐瞒了小徒弟身体已经恢复的关键信息,这样小徒弟出现就是一个巨大的惊喜,他还哪有心思去骂人啊?
不得不说,计策非常的成功,周孝延现在是一点骂人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。
他看着眼前完好无损、容光焕发的小徒弟,又想起自己煞费苦心的“训徒计划”,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,不过心里的欢喜还是藏不住的。
吴妄扶着情绪依旧有些激动的师父坐回椅子上:“师父,您坐。”他自己则顺势在师父腿边蹲下来,微微仰着头。
如此近的距离,他能清晰看到师父焗得乌黑的发根下,额角和眼尾爬满的皱纹,比他印象中模样更深了,还能听到师父不复往日雄浑的呼吸声。他想起师兄说师父曾为了他大病一场,一股更强烈的自责顿时涌上来。
“你别蹲着了。”周孝延心疼地扯了扯小徒弟的袖子:“去里头搬个凳子出来坐,你刚好,身子骨还虚着,得注意休养。”
吴妄固执地低着头,没有起身。
他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瓮声瓮气地说:“对不起,师父……”这句道歉里包含了太多——让师父担心、害师父病倒、五年的沉睡、康复后又去冒险……
“对不起……”
周孝延活了大半辈子,阅人无数,怎么会看不出小徒弟此刻在想些什么?他带着厚茧的大手再次落在吴妄的发顶,轻轻抚摸着:“傻孩子,跟师父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”
他的目光如同包容一切的大海:“你人好好的,活蹦乱跳的,能站在师父面前,这就是对师父最大的报答,就是对得起师父了!”
“师父……”吴妄喉咙梗住,一滴眼泪落下来,他往前倾身,像小时候一样,将头靠在师父的膝盖上,环抱住师父的腰,如同归巢的小鸟般,安心地趴伏在师父的怀抱里。
这世上人人都有私心,他知道,更理解,如果真的有人能毫无条件地站在他身边,支持他的一切决定,那这个人只会是哥哥还有师父。
幼时的经历告诉他,是你的终归是你的,不是你的强求也无法得到。
他如今已经得到了毫无保留的爱,所以才不计较更多。
周孝延仿佛感知到了,心瞬间软下来,他一手轻拍着小徒弟的后背,一手怜爱地揉了揉小徒弟的发尾。阳光暖暖地洒在这对相互依偎的师徒身上,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尾声,小院里一片静谧。这种失而复得的团圆时刻,所有言语都显得多余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